卯时三刻,槐树胡同还沉在灰白的雾里。
赵元培一夜没合眼。
他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是榆木的,年头久了,被烟熏得发黑,有几道细密的裂纹。他盯着那些裂纹,从这道看到那道,又从那道看到这道,数了一遍又一遍,还是没睡着。
怀里那包东西硌着胸口,隔着两层布,隔着皮肉,一直硌到骨头里。
窗纸开始泛白时,他起身了。
动作很轻,怕惊动隔壁睡着的老仆。穿衣裳,系带子,拢头发,木簪绾紧,每一步都做得很慢,很稳。他在铜镜前站了片刻,镜子里那个人脸很瘦,眼窝深陷,两团青黑挂在眼下,头发又白了几根。
他把那包东西从旧衣裳里取出,换到贴身的这件里衣夹层,针脚细密,他缝了一夜。
推开门,冷空气扑面。
院子里那几丛菊花开得正好,黄的金黄,白的雪白,沾着夜里的露水,沉甸甸地垂着头。他在菊花前站了站,弯腰折了两枝,一枝黄的,一枝白的,握在手心。
老仆还没起。他轻手轻脚打开院门,迈过门槛,走进胡同。
胡同里没人,只有早起倒夜香的车子吱呀吱呀推过去,留下一股淡淡的浊气。他贴着墙根走,脚步很轻,鞋底磨在青石板上,沙沙沙,像秋虫的低鸣。
出了胡同口,街上开始有了人。
卖炊饼的挑子支起来了,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,白面饼子贴在炉壁上,滋滋冒着油星。卖菜的农人蹲在路边,面前摆着几捆青翠的小葱,两筐水灵灵的萝卜,还有一篮还带着泥的花生。豆浆摊的老板娘在擦桌子,抹布甩在木板上,啪啪响。
赵元培走到豆浆摊前,坐下。
“来碗豆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老板娘看了他一眼,这是个生面孔,穿得朴素,面皮白净,像个体面的老人,可眼下青黑太重,又像个一夜没睡的赌徒。她没多问,舀了一碗热豆浆,搁在他面前。
“葱花要么?”
“不要。”
他低头喝豆浆,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但他一口一口,喝得很慢。
雾渐渐散了。
辰时快到了。
御膳房后巷在宫城的东北角,离这里隔着三条街。赵元培喝完豆浆,放下两文钱,起身离开。那两枝菊花他握了一路,花瓣有些蔫了,黄的蔫成淡黄,白的蔫成米色。
他没直接去后巷,先拐进一条岔路,在一处无人墙角站了片刻。他把菊花别在腰间,从怀里摸出那包东西,仔细检查——瓷瓶还在,纸条还在,包得严实,没有松动。他又塞回去,贴紧胸口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朝御膳房走去。
后巷比前街窄得多,两边是御膳房的后墙和对面铺子的山墙,挤出一条只能过两人的夹道。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,树下一个豆腐摊,一个老头守着,旁边蹲着两个等豆腐的主顾。
赵元培在槐树对面站定,背靠着墙,腰间的菊花垂下来,黄的白的在他腿边轻轻摇晃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巷口偶尔有人走过——送菜的农人推着独轮车,吱呀吱呀,车轮在石板上颠簸,菜筐里的青菜一颤一颤。收泔水的伙计挑着两个大木桶,桶沿油腻发黑,散发着发酵的酸馊气。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,脚步匆匆,往御膳房后门去,是里头干杂役的。
没有一个穿药童衣裳的。
赵元培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他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,又蹭了蹭,蹭得那片布料都湿了,还是潮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摸胸口那包东西。
就在这时,巷口出现一个人。
十五六岁,清秀,瘦小,穿着太医院药童的靛蓝短衣,头发梳得整齐,露出白净的后颈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却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,没有声音。
是小安。
赵元培认得他。太医院药童里最安静的那个,周院判最常带在身边的那个,也是…
他用力掐了一下掌心,让自己回神。
小安走到豆腐摊前,蹲下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:“一碗豆浆。”
老头应了一声,舀豆浆。
赵元培走过去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走到摊前,他停下,腰间的菊花垂下来,几乎碰到小安的肩。
“你是太医院的小安?”他开口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哑。
小安猛地回头,眼里闪过一丝警觉。他迅速扫了赵元培一眼——瘦,老,眼眶青黑,不像宫里的人,也不像街上寻常的乞丐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赵。”赵元培从腰间取下那枝黄菊,递过去,“周院判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小安没接。他盯着那枝菊花,花瓣已经蔫了,边缘开始发褐。他又盯着赵元培的脸,盯了很久。
“周院判从来不送花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你到底是谁?”
赵元培的手在半空停住。他慢慢收回花,低头看着那几片蔫了的花瓣,沉默了几息。
“我有东西,要你交给五皇子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几乎被豆浆摊的蒸汽声盖住,“周院判知道。你去问他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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