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的肩膀硌得我下巴生疼,像顶在块没磨平的石头上。我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衬衫里,闻到股肥皂混着泥土的味——是外婆家的肥皂,胰子做的,洗得再干净也带着点涩。
“还醒着?”爸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震得我耳膜发麻。他的步子迈得很大,踩在乡间的土路上“咚咚”响,惊得路边的虫“吱”地停了叫。
“嗯。”我含糊地应着,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。外婆的寿宴散得晚,月亮都爬到树梢了才动身。乡下的路没有灯,只有爸手里的手电筒亮着,光柱在地上晃来晃去,照见满地的碎石子和野草。
路过坟地时,我突然醒了。
不是被颠醒的,是被一股寒气激醒的。那股气从路对面飘过来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,带着点烧纸的味,钻进我的鼻子里。
“爸,那是什么?”我拽着他的衣领,手指触到布料下凸起的脊梁骨,像串没串紧的算盘珠。
手电筒的光柱晃过去。路对面的坡上,立着两座坟。一座旧的,坟头长着半人高的草,石碑裂了道缝,像张咧开的嘴。另一座是新的,土是湿的,坟前插着根竹竿,竹竿上飘着张黄纸,被风吹得“哗啦啦”响——就是白天我问过的“坟飘”,妈说那是给新死的人指路用的。
“别乱看。”爸的声音沉了沉,脚步快了些。
我却移不开眼。新坟和旧坟中间的空地上,站着个影子。
很高,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件白得晃眼的褂子,在黑夜里格外显眼。最怪的是他的脸——不是人的脸,是张花花绿绿的面具,红的嘴,黑的眉,额头上还有个白色的“哭”字,像戏台上演戏的花脸。
“爸,你看!”我拍着他的背,声音发紧,“有个人!”
爸没回头,只是把我往上颠了颠,手臂勒得更紧了。“哪有人,是树影。”
可那影子动了。
他朝着我们这边飘过来,脚不沾地,白褂子的下摆像翅膀一样张开,面具上的“哭”字在月光下闪着光。我甚至能看见他面具下的眼睛——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正盯着我看。
“他过来了!”我尖叫起来,死死抱住爸的脖子,指甲掐进他的肉里。
爸终于停了脚步,猛地回头,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。
空地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座坟,新坟的黄纸还在飘,旧坟的草被风吹得乱晃。
“哪有什么人?”爸的声音带着点喘,“你是不是睡糊涂了?”
我扒着他的肩膀往后看,路对面什么都没有。可刚才那股寒气还在,贴在我后颈上,凉得发麻。面具上的“哭”字像印在了我眼里,闭着眼都能看见。
“真的有……”我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穿白衣服,戴花脸……”
“别胡说!”妈从后面赶上来,拍了拍我的背,她的手很凉,“乡下晚上凉,眼花了。快走吧,回家睡觉了。”
爸重新迈开步子,这次走得飞快,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扫得很急,像在找什么。我趴在他肩上,不敢再回头,可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,从两座坟中间的空地上,一直跟着我们走。
回到家时,鸡已经叫头遍了。妈把我往床上一放,我倒头就睡,梦里全是那张花脸,红的嘴对着我笑,额头上的“哭”字越来越大,像要把我吞进去。
第二天醒来,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。我坐起来,摸了摸后颈,那里还有点凉,像沾了块冰。
“醒了?”妈端着碗鸡蛋羹走进来,碗沿冒着热气,“快吃,吃完跟你爸去镇上赶集。”
我盯着碗里的鸡蛋羹,突然没了胃口。“妈,昨晚那个戴花脸的人,你真的没看见?”
妈往我嘴里喂了勺鸡蛋羹,眼神有点躲闪。“小孩子家家的,别老说这些。那是你看花眼了,坟地旁边哪会有人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吃饭!”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点不耐烦,“吃完赶紧走,别耽误事。”
我不敢再问,闷头把鸡蛋羹吃完。碗底沉着块蛋黄,我用勺子戳了戳,突然觉得它像那张花脸的嘴,红得有点吓人。
去镇上的路上,我坐在爸的自行车后座,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。回头看,只有空荡荡的路,和路尽头那片隐隐约约的坟地。
赶集的时候,爸给我买了个糖人,是孙悟空的,糖稀熬得金灿灿的。我举着糖人,看见街角有个画糖画的老头,正用小铜勺在青石板上画着什么。
他画的是个花脸,红的嘴,黑的眉,额头上有个白色的“哭”字。
“爷爷,你画的是什么?”我凑过去问。
老头抬起头,他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,盯着我手里的糖人看了半天,才慢悠悠地说:“是‘哭丧脸’,坟地里出来的,专找小孩……”
“小宇!”爸突然喊我,声音很凶,“过来!”
我吓得赶紧跑过去,爸一把把我拽到身后,瞪着画糖画的老头:“老东西,别吓唬孩子!”
老头没说话,只是咧开嘴笑了笑,露出没牙的牙床,然后低下头,继续画他的花脸。阳光照在他的白胡子上,亮晶晶的,像撒了把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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