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的山脚下，晨雾刚被日头晒散，露出一片平整的墓地。这里背靠着山，面朝张立伟种了半辈子的玉米地，是老支书特意选的“好穴”——他说立伟这辈子离不开土地，让他守着自己的庄稼，心里踏实。墓穴早已挖好，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，王大叔和几个汉子正蹲在旁边，手里攥着铁锹，却迟迟没动——要等逝者的亲人先培头三抔土，这是村里的老规矩。
罗三英被李婶和张大妈一左一右扶着，站在墓穴边。她穿了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，是张立伟生前最爱的那件，领口被她熨得平整，袖口却还留着张立伟拉货时蹭的柴油渍。她怀里揣着个小小的布包，手指攥得发白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，直到老支书轻声说“三英，该放遗物了”，才慢慢松开手，把布包掏了出来。
布包里裹着两样东西：一只磨得发亮的黑塑料打火机，还有一副洗得发白的线手套。打火机是两人结婚第三年，张立伟拉货挣了第一笔“大钱”时买的，当时他攥着打火机跑回家，像献宝似的递给她：“三英，以后点灶火不用擦火柴了，这玩意儿方便！”后来这打火机就成了张立伟的贴身物，拉货时抽烟用，夜里修车时照光用，外壳被磨出了细密的划痕，却从来没坏过。
线手套是去年冬天罗三英给张立伟缝的，用的是拆旧毛衣剩下的毛线，针脚密密匝匝。张立伟拉货时总爱戴着它，说“不磨手”，后来手套的拇指处磨破了，她补了三次，最后一次补完还没来得及给她，他就出事了。罗三英把打火机和手套轻轻放进墓穴的角落里，那里铺着一层新鲜的稻草，是张磊特意从玉米地割来的，说“爸爸喜欢闻稻草的香味”。
“立伟，打火机给你放好了，夜里要是黑，就点着照路；手套也带上，那边要是还拉货，别磨破了手。”罗三英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熟睡的丈夫，“我和娃们都好好的，你别牵挂，等清明我再给你带新的手套来。”她说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，砸在墓穴边的泥土上，溅起细小的泥点，很快就被晒干的泥土吸收了。
老支书朝张磊使了个眼色，张磊立刻走上前，蹲在墓穴边。他穿了件新做的白粗布褂子，是李婶连夜赶制的，领口别着朵小白花，是小鑫用皱纹纸折的。他手里捧着一抔早就备好的细土，土粒里还混着几根晒干的玉米须——是从张立伟种的玉米地摘的，他说“爸爸看得到玉米须，就知道家里的玉米长好了”。
“磊子，轻点，别惊着你爸。”罗明蹲在张磊身边，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。他昨天特意跟老支书学了培土的规矩，头抔土要轻，要匀，不能让土粒砸到遗物。张磊点点头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手里的土慢慢撒进墓穴里。土粒落在稻草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，像张立伟以前夜里回家时，脚步轻得怕吵醒孩子。
“爸，我给你培土了。”张磊的声音带着哽咽，却格外沉稳，“我会好好读书，考县城的高中，就像你希望的那样。我会护着妈，护着小鑫和安安，不会让他们受委屈。”他想起昨天母亲给他们纳的鞋垫，每个上面都绣着“安”字，此刻鞋垫就垫在他的鞋里，厚实的棉絮隔着鞋底，传来稳稳的暖意。
撒完第一抔土，张磊刚要起身，小鑫就拽了拽他的衣角。孩子怀里还抱着张立伟的旧安全帽，帽檐蹭到了张磊的胳膊，带着淡淡的柴油味。“哥，我也要给爸爸培土。”小鑫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很坚定，他从地上捧起一抔土，因为力气小，土粒从指缝里往下漏，撒了一路。
李婶赶紧蹲下来，帮小鑫把土拢在手里：“慢点，鑫娃，轻点撒。”小鑫点点头，踮着脚凑到墓穴边，把土轻轻撒了进去。他的目光落在墓穴里的打火机上，突然想起以前张立伟拉货回来，总用这打火机给她点糖吃——把糖纸剥开，用打火机燎一下糖块，甜香就更浓了。
“爸爸，我把安全帽带来了，你要是想我，就闻闻帽子的味道，跟我想你一样。”小鑫对着墓穴轻声说，“我会好好吃饭，好好上学，不惹妈妈生气，等我长大了，也给你买打火机，买新的安全帽。”他说着，把怀里的安全帽举起来，对着墓穴的方向晃了晃，帽檐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张立伟以前拉货时的样子。
最后轮到安安。三岁的孩子还不懂“下葬”是什么意思，只是看见妈妈和哥哥们都在哭，也跟着瘪着嘴。张磊蹲下来，把安安抱在怀里，让他的小手捧着一抔土。安安的手太小，土刚捧起来就漏了大半，张磊只好用自己的手护着他的手，一起把土撒进墓穴。
“爸爸，安安给你送土啦！”安安的声音奶声奶气，却格外清晰，“妈妈说你去很远的地方拉货了，回来要给安安买拨浪鼓哦。”他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塑料拨浪鼓，是张立伟去年赶集时给她买的，摇起来“咚咚”响。安安把拨浪鼓放在墓穴边，说“这个给爸爸玩，等他回来再给我买新的”。
罗明站在一旁，看着三个孩子依次培完土，眼眶早就红了。他想起张立伟临终前攥着他的手，说“明娃，帮我照看好三英和娃们”，当时他只是含糊地应着，此刻看着孩子们挺直的小脊梁，才真正懂了“照看”两个字的重量。他走上前，从王大叔手里接过铁锹，轻声说：“我来帮着填吧，你们歇会儿。”
“明娃，让我们来。”王大叔按住他的手，把铁锹抢了过去，“你是外侄，该我们这些老伙计来。立伟帮过我家多少次，当年我家小子考上大学，学费不够，是他连夜帮我凑的，这点活算啥。”说着就挥起铁锹，把土轻轻填进墓穴里。张铁牛、陈建军他们也跟着动起手来，铁锹铲土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墓穴里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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