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军用没受伤的右手握铁锹，左臂的纱布还渗着点红，却干得格外卖力。他想起去年冬天，自己胳膊受伤后，张立伟每天拉完货都来帮他喂猪、挑水，说“你养伤要紧，家里的活我帮你干”。现在他能做的，就是把墓穴填得平整些，让张立伟在下面睡得安稳。
李老憨以前因为宅基地和张立伟红过脸，此刻却比谁都用心。他把铁锹举得很低，让土慢慢滑落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立伟，土给你填实了，别漏风。以前的事是我不对，你别往心里去，以后我会常来看你。”他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个烟卷，点燃后插在墓穴边的泥土里，“给你点根烟，咱哥俩以前没好好喝过酒，下次我带瓶桃酒来，陪你喝两盅。”
太阳越升越高，墓穴渐渐被填满，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。张磊从怀里掏出父亲的旧摩托车头盔，放在土丘的顶端，头盔的挡风镜擦得干干净净，能映出头顶的蓝天白云。小鑫把那只塑料拨浪鼓放在头盔旁边，摇了摇，“咚咚”的声响在山脚下回荡，像张立伟以前拉货时摩托车的声音。
罗三英蹲在土丘旁，用手把边缘的泥土拍实，动作轻轻的，像在给张立伟掖好被角。她摸了摸头盔的外壳，柴油味还在，那是她和孩子们最熟悉的味道。“立伟，家就在那边，玉米地也在那边，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。”她把脸贴在土丘上，泥土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，像张立伟以前掌心的温度，“我会把娃们带大，会把玉米地种好，等磊子考上大学，我再告诉你。”
老支书让张晨把族谱拿过来，翻开到“张立伟”那一页，对着土丘念了一遍：“张立伟，丙午年冬月十七生，壬寅年六月廿三卒，育三子，孝亲睦邻，德行兼备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苍老的沙哑，却格外有力，像在把张立伟的名字，牢牢刻在这片土地上。
乡亲们渐渐散去，留下罗三英和孩子们在墓前。张磊扶着母亲站起来，小鑫抱着安全帽，安安攥着母亲的衣角，四个人站在土丘前，看着远处的玉米地。风从玉米地吹过来，带着淡淡的玉米香，裹着头盔上的柴油味，拂过每个人的脸颊。罗明走过来，递给罗三英一块手帕：“姑妈，咱们回家吧，娃们该饿了。”
罗三英点点头，最后看了一眼土丘上的头盔和拨浪鼓，轻声说：“立伟，我们回家了，改天再来看你。”她牵着安安的手，张磊牵着小鑫的手，罗明跟在后面，一行人慢慢往村里走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叠在一起，像张立伟的影子，一直跟在他们身后。
土丘上的头盔迎着阳光，挡风镜反射出耀眼的光，照亮了墓前的那抔新土，也照亮了远处的玉米地。风还在吹，玉米叶沙沙作响，像张立伟的声音，轻轻说着“三英，娃们，我在呢”。
后事结束的第二天午后，张家院的土场上还留着灵棚拆卸后的痕迹——蓝布被叠成规整的方块放在墙根，铜烛台裹着纸团收进木箱，只有院角老槐树下的纸钱灰，被风卷着打了个旋，又落在张立伟生前常坐的石磨上。日头斜斜挂在西墙，透过窗棂洒进堂屋，在地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，照得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。
罗三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，手里摩挲着张立伟的旧搪瓷缸，缸沿磕掉了块瓷，露出里面的铁色，那是去年拉货时被路边的石头蹭的。三个孩子在院里玩，张磊教小鑫叠元宝，安安蹲在旁边捡地上的碎纸，偶尔举着纸片喊“妈妈”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却让堂屋的寂静更显沉郁。
“姑妈，我来帮着整理下立伟姑父的东西吧。”罗明拎着个空木柜走进来，柜面是他昨天特意擦过的，还带着皂角的清香。后事忙完这几天，罗三英总对着空屋发愣，家里的农具、衣物堆在墙角没敢动，他看在眼里，便想着趁这午后帮着归置妥当。
罗三英抬头时，眼里还蒙着层浅雾，她点点头，手指捏着搪瓷缸的耳柄更紧了：“明娃，辛苦你了。他的东西……我实在没敢碰。”堂屋西墙的竹架上堆着张立伟的遗物，最上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工装，下面压着草帽、胶鞋，还有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工具箱——那是张立伟攒了半年工钱买的，当年买回来时，他捧着工具箱给罗三英看，说“以后修农具、修卡车都方便，能多挣点钱给娃们买糖吃”。
“我先从衣物开始理，姑父的工装都还结实，留着给磊子以后穿也合身。”罗明搬来条板凳，站上去够竹架上的工装。工装的袖口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柴油渍，是张立伟最后一次拉货时蹭的，罗明叠衣服时，指尖触到后腰的补丁，突然想起前年冬天，姑父让他帮忙穿针，说“三英眼累，我自己补补还能穿”，当时补丁的线是藏青色的，和工装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张磊听见动静从院里走进来，手里还攥着刚叠好的元宝：“明叔，我帮你。”他走到竹架旁，踮脚取下父亲的草帽，帽檐内侧绣着个小小的“磊”字，是罗三英去年夏天绣的，怕孩子们拿混。“这顶帽子我留着，以后下地戴。”张磊把草帽抱在怀里，帽檐蹭到脸颊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味。
罗明和张磊一搭一理，把衣物分门别类叠好：工装、褂子放在木柜上层，胶鞋擦干净摆在柜底，草帽和安全帽挂在柜门上的挂钩上。整理到竹架最底层时，罗明搬起那个帆布工具箱，入手比想象中沉不少，箱盖的拉链处缠着根细麻绳，是张立伟怕拉链滑开特意绑的。
“姑父这工具箱总锁着，以前我问他里面藏着啥宝贝，他总笑着说‘等你磊子长大再告诉他’。”罗明晃了晃工具箱，里面传来细碎的碰撞声，不像扳手、螺丝刀这类工具的声响。他低头看拉链处，麻绳绑得很紧，绳结是张立伟常用的“双套结”，当年帮村里修桥时，他就用这种结绑钢筋，说“结实，拉不断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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