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寒意并非虚妄,而是实实在在的凛冬。
南荒的风雪比往年更凶戾,像是要将这世间最后一丝温热都冻毙在夜里。
村塾那扇本就破败的木门,此刻已被积雪死死封住,寒风顺着门缝像是刀片一样往屋里剐。
灶膛里的火苗颤了两下,终于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炭星,随后彻底暗了下去。
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般的冰冷。
孩子们挤成一团,牙齿打颤的“咯咯”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个一直攥着陶片的小童,手指冻得僵直,咣当一声,陶片滑落在地,摔成了两半。
“没法子了……”夫子绝望地喃喃自语,他转身扑向书案,颤抖着手抓起那卷视若珍宝的手抄《问榜》,“烧了吧,烧了这点书,好歹能撑过这一夜。”
就在书页即将触碰到那死灰般的灶口时,一只布满冻疮与裂茧的手,无声地按住了夫子的手腕。
林昭然没有说话,她的掌心冰冷,力道却沉得像山。
她从夫子手中轻轻抽出那卷书,放回案头,随后转身,弯腰从墙角的碎石堆里拾起那半块刚刚掉落的残陶。
她走到窗边。窗纸早已破烂,积雪反射着冷冽的月光,刺得人眼疼。
她手中的火石在那块残陶粗糙的断面上猛地一擦。
一下,两下。
极其微弱的火星溅落,刚好掉进她在窗台上早已备好的一撮枯草绒里。
那火光小得可怜,似乎随时会被风吹灭,但林昭然没有急着去吹,而是将那块残陶侧立起来,调整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,让窗外雪地折射进来的月光,恰好打在陶片光洁的内壁上,再通过那一点豆大的火苗,投射到身后漆黑的土墙上。
原本微弱的火光被陶片的弧度聚拢、放大。
土墙上,赫然出现了一个摇曳的、由光影构成的巨大“问”字。
孩子们不再发抖,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那个仿佛在燃烧的字。
那个失手摔了陶片的小童,突然从通铺上爬起来,双手捧住那块渐渐温热的残陶,凑到嘴边,用力呵了一口热气。
雾气蒙上陶片,光影瞬间变得朦胧,却更加柔和。
他将陶片递给身边的同伴,同伴学着他的样子,呵气,传递。
林昭然静静地蜷缩回角落的阴影里,听着柴草终于被引燃发出的毕剥声,闻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烟火气与孩子们身上那股酸涩的汗味。
她看着那一点火苗在数十双稚嫩的瞳孔里跳动,心想:火不必由我点燃,只要我不扑灭。
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失去了阻隔的意义,那股寒流同时也席卷了千里之外的无名山寺。
寺中储油的陶缸已见底,灯火尽灭。
“去借油!快去!”老僧急得在殿内团团转,“没了灯,这经还怎么念?”
扫阶的杂役没有动。
程知微只是默默推开殿门,迎着灌入的狂风,提起那把秃了毛的竹扫帚。
他在殿前厚厚的积雪上用力挥动,并非为了扫除,而是顺着大殿的飞檐走势,在雪地上扫出了一条深沟。
原本散乱的月光,被这条雪沟如同镜面般汇聚,直直地引入幽暗的大殿。
他随手捡起一块破瓦片,斜斜地插在门槛上。
那束被雪地聚拢的月光打在瓦片上,再折射到老僧手中的经卷上,惨白的纸页瞬间亮如白昼。
“光来了!”小沙弥惊喜地喊出了声。
老僧怔怔地看着经书上的光斑,双手合十,对着门外那个佝偻的背影深深一拜。
程知微没有回头,提着扫帚走进风雪深处。
身后,那条精心扫出的光路仅仅维持了片刻,便被漫天新雪重新覆盖。
他知道,光不必留下痕迹,只要它曾照过字。
东海之滨,暴风雨正在撕扯着黑夜。
柳明漪挂在檐下的贝壳风铃早已被狂风扯断,散落一地。
“光没了……贝壳碎了……”屋内,被雷声惊醒的女童吓得大哭。
柳明漪神色平静,她从角落里捡起一段被海浪冲上岸的破渔网,那是渔民嫌晦气扔掉的死结。
她解开湿漉漉的发髻,拔下一根根被雨水浸透的发丝,将那些死结缠绕在窗框上。
风雨大作,雨水顺着发丝滴落。
每当屋外闪电划破长空,那一串串悬挂的水滴便成了无数颗微小的明珠,将那一瞬的强光折射进屋内,在墙壁上投下万千星点,如同夜空倒悬。
“光在动!阿婆你看,光在跳舞!”女童破涕为笑,拍手叫好。
柳明漪伸手轻轻抚摸着女童的头顶,指尖触碰到孩子柔软温热的发丝,心想:丝断了,线还在。
次日雨歇,她在沙滩上挖了一个坑,埋下一块旧手帕的残角,在上面种下了一株海边特有的夜光苔。
针落处,不必有痕。
而在南荒那座新易主的龙窑里,窒息般的闷热正让人透不过气。
新窑主为了求所谓的“陶光”正统,严令禁止使用杂土,甚至连助燃的松枝都不许混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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