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鉴走到悬挂的舆图前,手指划过黄河:“而窦建德,雄踞河北,兵精粮足,士气正旺。刘黑闼小挫,于其根本无损。他若真决意南侵,纵有大河天险,我亦需倾全力应对,胜负难料,且必旷日持久,耗尽我新积之力。此时与他全面撕破脸,实非上策。”
“他信中只叙旧情,不提刀兵,邀我河上私会,正说明他亦无即刻全面开战之意。” 高鉴分析道,眼神锐利,“他或许想借势压我,让我称臣纳贡;或许想划河而治,各安边界;或许……只是想亲自掂量掂量我这个‘兄弟’的斤两,看看有无拉拢或合作的可能。但无论如何,他给了这个机会,一个不用立刻刀兵相见,便能探听虚实、传递意图的机会。若我拒而不见,或显得怯懦,或显得无诚意,反可能激化矛盾,给他口实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决然道:“所以,我必须去。不仅要赴约,还要坦然赴约。我要让他看到,我高鉴并非畏其兵威,而是顾念旧谊,愿以礼相待。也要让他明白,我齐地,非可轻取,我麾下将士,非易与之辈。有些话,有些底线,面对面说清楚,比十万大军隔河叫阵,更有用。”
张定澄等人闻言,知道主公心意已决,且思虑周详,只得将担忧压下。葛亮沉声道:“既如此,末将明日必率亲卫精锐,乘快船随行护卫,就近警戒。一旦有变,亦可接应。”
高鉴点了点头:“可。但不可过于靠近会面之船,免生误会。另,令刘兰成加强沿岸巡哨,密切监视北岸任何异动。城内防务,定澄你全权负责,务必稳妥。”
众人领命,各自紧张筹备去了。高鉴独坐案前,又将窦建德的信看了一遍,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与应对之词。他知道,明日河上之会,看似凶险,实则一点都不安全,不亚于任何一场刀光剑影的厮杀。
翌日,天公作美,太阳高悬,碧空如洗。黄河水在阳光下流淌,少了些平日的浑黄怒意,竟显出几分宁静浩渺。
博昌北门外临时搭建的小码头上,高鉴一身玄色常服,外罩半臂,未着铠甲,只腰间悬着一柄仪剑。他身后,葛亮全身甲胄,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河面与对岸,十余名精选的亲卫在岸边肃立,个个神情紧绷。更远处的城头、河滩哨塔上,无数双眼睛、无数张弓弩,都隐在垛口与工事之后,牢牢锁定着河心那艘小船及对岸阳信方向的动静。
高鉴看了一眼天色,午时一刻刚过。他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味的空气,对葛亮微微颔首。葛亮会意,上前一步,抬手示意。一艘仅容数人的走舸迅速被推入水中,高鉴撩袍踏了上去,葛亮紧随其后,另有两名操舟好手熟练地撑篙摇橹。小船离岸,劈开平静的河面,向着河心那艘游船驶去。
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规律而清晰。高鉴负手立于船头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目标。他能看到对面船舱内隐约的人影,也能感受到来自两岸、尤其是北岸那无形却沉重的注视。
小舟轻巧地靠上大船侧舷。游船船尾,那名一直静立、头戴斗笠的船夫伸出手中的长篙,轻轻搭住小舟船头,稳住了船只。葛亮抢先一步,跃上游船甲板,手始终不离刀柄,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船夫和船舱入口。船夫微微抬头,斗笠下露出一张朴实黝黑、布满风霜的脸,眼神平静无波,对葛亮审视的目光恍若未见,只是稳稳持着竹篙。
高鉴随后登上甲板。船舱门口的布帘被一只大手从内掀开,一个洪亮而带着几分豪爽笑意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哈哈哈!一别数载,贤弟风采更胜往昔!快请进舱,酒已温,鱼正鲜!”
话音中,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舱口。此人年逾四旬,国字脸,浓眉阔口,肤色微黑,一部虬髯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双虎目精光内敛,顾盼间自有威仪。他未着戎装,只穿一袭质地上乘却不显奢华的赭色圆领袍,腰束革带,显得随意而从容。正是雄踞河北、自称“永乐王”的窦建德。
“窦兄,久违了。”高鉴拱手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失礼数。他举步进入船舱。
船舱内陈设简洁,中央一张矮几,几上置一红泥小火炉,炉上架着一口铁锅,锅中乳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,热气蒸腾,带着浓郁的鲜香与姜葱气息弥漫整个舱室。锅旁摆着几碟简单的蘸料和时蔬,两只酒樽,一壶烫着的酒。除此之外,舱内别无长物。
窦建德引高鉴在矮几一侧的蒲团坐下,自己则坐在对面。葛亮侍立在高鉴身后舱门处,手始终轻按刀柄,目光炯炯。船尾的船夫已然回到原位,仿佛泥塑木雕。
“山野之地,无甚佳肴,唯有这大河之中现捕的鲤鱼,还算肥美鲜嫩,贤弟莫要嫌弃。”窦建德亲自执壶,为两只酒樽斟满温热的酒液,酒色微黄,香气醇厚。“此乃河间本地所酿‘沧酒’,虽无名声,却也烈而不燥,先饮一杯,驱驱河上寒气。”说罢,他举起自己面前那杯,向高鉴示意,然后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,亮出杯底,动作豪迈。
高鉴目光在那酒樽上停留一瞬,随即也举杯,笑道:“窦兄盛情,岂敢推辞。”亦是将杯中酒饮尽。酒液入喉,果然一股暖意升起,醇厚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。
见高鉴饮尽,窦建德脸上笑容更盛,仿佛某种无形的试探已然通过。他拿起长筷,指向锅中:“贤弟,请!这鲤鱼须趁热吃,火候刚好。”只见锅中那条鲤鱼足有二尺来长,体态丰腴,经过煎炖,表皮微黄,肉质雪白,浸在奶白色的浓汤之中,配着嫩绿的葱段、姜片,令人食指大动。
高鉴亦不客气,夹起一块肋腹处最肥美的鱼肉,在蘸碟中轻轻一蘸,送入口中。鱼肉鲜嫩无比,几乎入口即化,汤汁的鲜美与鱼肉本身的清甜完美融合,确实堪称佳品。“果然鲜美异常,窦兄好口福,好厨艺。”高鉴赞道。
窦建德哈哈一笑,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看着高鉴,话锋却似不经意地转到了“鱼”上:“贤弟觉得这鱼好,可知这黄河鲤鱼,有何特别之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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