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鉴心知正题来了,放下筷子,做出倾听状:“愚弟只知味美,愿闻窦兄高见。”
“这大河鲤啊,”窦建德用筷子虚点着锅中那尾鱼,声音浑厚,带着一种讲述掌故的悠长意味,“生于大河激流,搏浪而上,逆水而行,故其筋骨强健,非寻常池中之物可比。更有一说,”他顿了顿,眼中光芒更盛,“古语云‘鲤鱼跃龙门’,过而为龙。这龙门,相传便在黄河壶口。可见此鱼,天生便有一股不甘平凡、欲上青云的志气!它在这浑浊湍急的大河里挣扎求生,看似艰难,实则正是在磨砺自身,等待那一跃成龙的机会!”
他看向高鉴,意味深长地笑道:“贤弟你看,这大河虽然看似凶险,浪急滩险,泥沙俱下,可正因如此,才能养出这等志向高远、筋骨强健的鲤鱼!若将它放入一汪平静无波的小池塘,虽说安逸,水清食美,可时间一长,怕是连那点跃龙门的力气和心气都没了,终不过是他人口中一道寻常菜肴罢了。”
高鉴静静听着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,心中已然明了。窦建德这是以“鲤鱼”喻人,以“黄河”喻这纷乱险恶的天下大势,又以“池塘”暗指齐地一隅。言下之意,是说他高鉴在山东这小池塘里折腾,虽然暂时安稳,但格局太小,难成大器。不如投身到他窦建德这“黄河”般波澜壮阔的大业中来,虽然看似凶险,却能磨砺成长,共图“跃龙门”的伟业。
“窦兄高论,愚弟受教。”高鉴缓缓开口,也拿起筷子,轻轻拨动了一下锅中的鱼身,看着那在乳白汤液中微微颤动的鱼肉,语气平和却清晰,“这黄河鲤鱼,确非凡品。不过在下倒想起另一桩关于鲤鱼的旧闻。”
“哦?贤弟请讲。”窦建德目光一闪,兴致盎然。
“昔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,见鯈鱼出游从容,便言‘是鱼之乐也’。”高鉴不疾不徐地说道,目光从锅中鲤鱼移到窦建德脸上,“惠子问‘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’庄子反问‘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’”
他微微一顿,继续道:“这故事,后人多论辩其机锋。然愚弟浅见,庄子知鱼之乐,或许正因他自身便是那‘从容出游’之态。他知其所在之水,虽非黄河之浩荡,却是适合其性情的清流;他所求之乐,亦非那‘一跃成龙’的风云激荡,而是当下的悠游自在。鲤鱼跃龙门,固有冲天之志;鯈鱼戏濠水,亦得其乐之本。鱼有鱼的志向,水有水的深浅,乐亦有乐的不同。关键是,这鱼自己是否觉得其所处之水,是那‘乐’之所在。”
高鉴的语气始终平缓,如同闲谈,却字字清晰:“正如窦兄所言,黄河激流,磨砺鲤鱼筋骨,助其志存高远。然若那鲤鱼本身,便觉黄河之水过于湍急浑噩,泥沙呛喉,反不如在一方自己熟悉的清潭中,从容生长,自由来去,虽无化龙之惊天动地,却也免了那随时可能撞上礁石、或被更大浪头吞没之险。它或许觉得,能在这潭中,护得一方水族安宁,看潭边花开花落,便是它的‘乐’与‘志’了。旁人看来,或许觉得它志气小了些,池塘窄了些,可对它而言,这便是它选择的、也是适合它的天地。”
这番话,同样以鱼为喻,却委婉而坚定地回绝了窦建德的“招揽”。意思很明白:我知道你窦建德志向远大,但我觉得齐地挺好,这里的水土适合我,我也能在这里实现我的抱负,未必非要跳到你的黄河里去冒险。人各有志,各得其所。
窦建德是何等人物,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?他脸上的笑容未减,眼中光芒却微微闪动,深深看了高鉴一眼,忽然哈哈大笑,声震船舱:“好!好一个‘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’!贤弟果然博览群书,见识不凡!看来这尾‘鲤鱼’,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自己的‘清潭’里了?”
高鉴也笑了,举碗示意:“潭虽小,水自清;鲤虽微,乐自知。窦兄的美意,在下心领了。他日若小弟这潭水干涸,或觉池小难容,定当北渡黄河,投奔叔父,届时还望叔父莫要嫌弃在下这尾‘池鱼’才好。” 这话既给了对方台阶,也留了余地——现在我不想过去,但未来如果混不下去了,可能会来投奔。既保持了独立,又不把话说死。
窦建德听罢,盯着高鉴看了半晌,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,只是这次笑声中,少了几分热络,多了几分审视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他端起酒碗,与高鉴碰了一下:“好!贤弟有志气!既然贤弟觉得你那‘清潭’甚好,那便好生经营!来,喝酒!”
两人再次对饮一碗。酒水下肚,窦建德脸上的豪爽之色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务实的神色。他用筷子敲了敲锅边,发出清脆声响,话锋也随之转向现实:“既然贤弟志在清潭,那咱们兄弟,便来说说这潭水与河水交界处的事。”
他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后靠,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:“你占着博昌、千乘,盯着北岸。我大军陈于阳信、泊头,看着南岸。这么隔着条河,天天瞪眼,耗费钱粮,徒劳无益。刘黑闼那小子气盛,之前冒进,吃了点亏,也算给他个教训。我的意思是,”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不如就此罢兵。以如今各自实际控制之界为准。除了武阳,河北是我的,河南是你的。这黄河,便暂时当作你我兄弟之间的界河。你的人莫要轻易北渡,我的人也不轻易南来。互通商旅可以,大军调动,免了。贤弟意下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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