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想留着旧账佐证通商，毁掉新账护住内陆同伙？”
何明风轻轻摇头，否定了这个猜测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范德维尔最后死守总督府，至死顽抗，战况仓促，根本没有时间精细整理账册、精准撕除半年记录。”
“而且西洋人做事只重交易凭证，不会费心替大盛的贪官遮掩罪证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海面，思路格外清晰。
“能精准掐断半年前的最新链路、保留往年旧账、做到断尾自保的，只能是内陆提前收到风声的人。”
“半年前朝廷严查走私的风声一出，他们就立刻动手。”
“销毁最新罪证，只留无关痛痒的旧记录，护住自身根基。”
证据链差了最关键的一环，大案看似将近收官，实则陷入僵局。
行营内一时安静下来，只剩窗外徐徐海风掠过檐角的轻响。
就在这时，营外传来马进忠沉稳的通报声：“大人！属下有急信密报！”
何明风眼神一动：“传。”
马进忠快步入营，跪地呈上一卷蜡封密信。
“大人，郑士通飞鸽传信于属下，这便是信件了。”
马进忠双手奉上：“属下并未拆开，请大人查验。”
何明风结过这一小小的卷信件。
信件外表看起来十分简陋，是江湖隐秘传信的制式，避开了所有官府巡查渠道。
何明风亲手拆开封蜡，展开信纸，寥寥数行字迹利落直白。
信中写明，郑士通近三日接连派人打探南洋战况。
细致询问水师战损情况、港区攻坚进度，甚至连何明风的行止安危都一一过问。
意图根据南洋战局，决定走私团伙后续是收手蛰伏，还是继续运作。
短短几行字，瞬间打通了所有死结。
何明风指尖捏着信纸，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，之前郁结的僵局瞬间破开。
周德清见他神色松动，连忙问道：“大人，可是有变故？”
“是转机。”
何明风抬眼，语气清亮，“郑士通、韩金锁这群人，之所以敢销毁半年新账、静静观望，本质就是在赌。”
“他们赌我跨海远征艰难，赌水师不敌西洋舰队惨败，赌这场南洋之战无功而返。”
“只要我败在南洋，内陆走私查案之事，自然无人追究、不了了之。”
他指尖轻点信纸，继续说道。
“如今他们频频打探战况，足以证明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福建的走私端口从未关停，整条黑色链路还在正常运转。”
“第二，他们心存侥幸，至今没有跑路、没有彻底蛰伏。”
周德清瞬间惊觉其中利害。
“属下懂了！若是他们得知我军大胜、缴获全部走私黑账，必然会连夜卷款潜逃、关停所有渠道。”
“到时候我们再想抓人取证，就彻底晚了！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
何明风颔首，“现在不能收网，只能稳住他们。”
“只要留住这群人、稳住他们的侥幸，等我水师归航，便能一网打尽、连根拔起。”
思路彻底清晰，何明风不再迟疑，立刻提笔铺纸，亲自草拟密报。
他刻意弱化所有大胜战绩，通篇只写劣势与损耗，真假掺杂、细节饱满。
看起来完全是底层士卒私下打探到的真实战况。
密报中写明，水师跨海途中遭遇风暴，损毁数艘战船。
新兵居多、海战经验不足，与西洋火炮对垒死伤惨重。
大军深陷南洋战场，进退两难，只能困守港区勉强休整，短期内根本无力班师，更无暇过问内陆事务。
写完之后，他仔细通读一遍，确认毫无破绽，方才郑重封好蜡印，叮嘱马进忠。
“想办法送回去，一定要让郑士通相信信上所写内容。。”
马进忠领命，转身快步离去。
……
一个月后，福州城内，潜伏在走私圈层的何明风留下的眼线收到密报，立刻领会了何明风的用意。
他没有大张旗鼓散播消息，而是装作无意间从水师返乡小兵口中打探到内幕，一点点向外渗透。
先悄悄告知商行底层管事，再经由管事层层传递，最终精准送入郑士通、韩金锁耳中。
虚假的疲战消息，精准击中了走私团伙的侥幸心理。
紧绷了半年的福州黑圈，彻底松了口气。
所有人都认定南洋水师深陷苦战、损耗惨重，钦差自身难保，根本无暇内陆查案。
于是，原本准备关停的走私端口继续运转，打算转移的赃银原地留存，计划潜逃的人员也纷纷安定下来。
这群罪徒，稳稳留在了何明风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，无人出逃、无人异动。
几日后，福州的动向传回南洋行营。
何明风听完亲兵的回禀，缓缓抬手合上厚重的西洋账册，指尖轻轻叩击封面。
即便缺失的半年流水未能找回，但南北证据已然彻底咬合、逻辑闭环。
福州旧账定其过往罪责，西洋老账佐证跨境走私，未停的私运链路锁定现行谋逆，虚假情报稳住全部案犯。
内陆朝堂的包庇纠葛、沿海的走私黑幕、海外的资敌铁证，三条暗线彻底交织缠绕，牢牢锁死整条犯罪链条。
只待水师归航，便可一举收网、彻底清算！
……
就在何明风稳步布局内陆走私大案、悄悄稳住所有隐患的同时，南洋陆地的局势，也迎来了新的变数。
满剌加一战告捷，大盛水师彻底掌控南洋海峡要道，威名传遍周边所有藩国。
但西洋人在此盘踞已经有几年了，绝非一场海战就能彻底肃清。
战败之后，大量西洋士兵舍弃战船、弃舰登岸，躲进南洋无边无际的热带丛林。
他们结成零散小队，避开水师巡查，四处劫掠土着村镇、屠戮无辜百姓，肆意作乱。
而占城、真腊本就国力孱弱，常年被西洋殖民压榨，军力衰败、无力自保，根本没有能力清剿境内的西洋残匪。
长此以往，即便水师守住了海面，陆地乱象不止，南洋依旧无法真正安定，西洋势力迟早会卷土重来。
何明风站在码头高台，望着远处连绵的海天轮廓，心中早已谋划周全。
他此番跨海远征，所求的从来不止是收复一座港口、打赢一场海战。
他要彻底掌控南洋海峡，重塑大盛主导的藩属体系与海贸格局。
让这片海域从此再无外夷作乱、再无走私祸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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