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得不敬大师这番言语,马午与魏谅二人如蒙大赦,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,先前紧绷的身子霎时松弛下来,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滚滚滑落,浸湿了衣领。
马午捂着包扎妥当的左臂,脸上血色渐回,忙不迭拱手道:“大师所言甚是!是我二人一时慌了神,乱了分寸。”
魏谅亦是连连点头,脸上惊惶之色褪去大半,只剩几分后怕,附和道:“不错不错!教中那些老兄弟,有的早
已心灰意冷归隐山林,有的还在教中苟延残喘,若能寻到他们,定能挖出那新任教主的底细!”
二人对视一眼,眼中皆是露出几分振奋,先前的恐惧惶惑消散殆尽,反倒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来。
姜歆闻言,一双细长眸子微微眯起,深深剜了那不敬和尚一眼,心下兀自犯疑:这小秃驴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?
方才自己那般发问,原是瞧着马午、魏谅二人神色慌张,言辞间颇有几分闪烁,压根就信不过这两个丧家之犬。可听这和尚的话音,竟是对这二人深信不疑,这可就奇了。
要知道,自从年前腊月,这不敬和尚在那官道之上,当着万千百姓的面,一朝顿悟,破入先天罗汉之境,轰动朝野的那一日起,他姜歆便已遣了司礼监的内卫,将这和尚的祖宗三代都翻了个底朝天。
这和尚看着年纪轻轻,不过弱冠之龄,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厉害角色。他身在佛门,守着那清规戒律,却偏生能在不动声色之间,将万事万物都引向自己所期望的路子,这般手段,便是司礼监里那些浸淫权术数十年的老狐狸,也未必能及。
如此一个心思深沉、智计百出的人物,今日怎会说出这等近乎轻信的言语来?姜歆捻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铁胆,指节微微泛白,眉头越皱越紧,只觉这和尚的葫芦里,定然藏着什么自己猜不透的药。
只是姜歆宦海沉浮三十余载,在皇宫大内这虎狼窝里摸爬滚打,早已炼就了一副八面玲珑的城府。他见不敬这般言语,便知这小和尚胸中定然藏着丘壑,断不会平白无故信了这两人。
既是如此,自己也不必在此多作纠缠,倒不如先将这二人打发了去,再寻个僻静处,与这不敬和尚好好理论理论。
心念既定,姜歆脸上霎时敛去了那几分疑虑,转而浮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色,嗓音依旧是那副阴柔腔调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“大师既有此言,本督便卖你一个面子。”
他目光扫过马午、魏谅二人,二人只觉那眼神似两把冰冷的刀子,刮得人皮肤发紧,忙不迭垂下头去。
“你二人要寻旧部,咱家可以给你人手,给你消息。”
姜歆缓缓道:“只是有一桩——若敢耍半点花样,咱家有的是法子,让你二人知道,司礼监的诏狱,比你们的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马午已是身子一颤,断臂处的伤口似又隐隐作痛,忙不迭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小人不敢!小人便是粉身碎骨,也不敢辜负掌印大人与大师的恩德!”
魏谅亦是跟着扑通跪倒,磕头如捣蒜,额头撞在青砖地上,发出咚咚闷响,口中嘶声道:“掌印大人大恩,如同再造!小人这条烂命,此后便是掌印大人的了!”
姜歆见二人这等模样,嘴角方才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,摆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明天一早,你带着本督的人去就是,只有一样,本督这里唯有成功一途!”
二人闻言,如蒙大赦,又是磕了几个响头,这才相互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,临出门时,还不忘回头对着不敬深深一揖。
马午与魏谅二人躬身退出厅堂,跟着廊下候着的老仆往客房行去。
那老仆步子不疾不徐,一身青布短褂浆洗得发白,瞧着寻常,可二人只觉他背脊挺得笔直,行走间脚下无声,显见得是个练家子。两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,方才在厅中被姜歆那阴柔眼神一扫,此刻脊梁骨还泛着寒意,哪里还敢多说半句?这宅院深处庭院深深,飞檐斗拱间影影绰绰似有黑影晃动,天知道哪处墙角便藏着司礼监的耳目,若是一句闲话漏了嘴,怕不是转眼便要被拖进诏狱,落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。
二人垂着头,踩着青石板路默默前行,唯有鞋底与石板相触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魏谅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瞥身旁的马午,心头却是翻江倒海一般。他与马午相交二十载,当年在教中一同拜师学艺,一同出生入死,自以为对这位师兄的底细了如指掌,却万万没料到,他竟能搭上司礼监这条线。司礼监是什么去处?那是皇帝跟前的虎狼窝,掌着生杀大权,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,马午却能攀上姜歆这尊大佛,这其中的门道,他是半分也猜不透。
一念及此,魏谅只觉心口沉甸甸的,先前那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,此刻竟化作了无边忐忑。他跟着马午踏进门来,本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,可如今瞧着这宅院的气派,想着姜歆那深不可测的模样,只觉自己分明是上了一条贼船。船行江心,早已没了回头的余地,他咬了咬牙,暗道一声罢了罢了,事到如今,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且看这位师兄究竟布的是什么局,自己这条烂命,便索性赌上一赌了。
二人跟着老仆转过一道垂花门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处雅致小院,院中腊梅吐蕊,暗香浮动。老仆推开东厢房的门,躬身道:“二位请便,晚膳自会有人送来。”说罢便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远,院中复归寂静。
马午反手掩上门,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捂着左臂的纱布,靠在门框上闭目喘息。魏谅却按捺不住心头疑虑,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:“师兄,你且与我说个明白,你究竟是如何搭上姜公公那条线的?这司礼监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,咱们……”
马午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,苦笑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半年前我在江南被净土宗的秃驴发现了踪迹围攻,因此身负重伤,是一位面貌普通的内卫救了我性命。那人说,那位新任教主野心甚大,姜公公对此亦是忧心忡忡,这才……”
话音未落,忽听得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似是夜猫踏碎了瓦砾。二人脸色陡变,齐齐噤声,四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糊着窗纸的木窗,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上来,连呼吸都险些停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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