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是被秋水洗过的蓝,带着点清冽的凉意,从天边漫过来时,先染透了槐树梢头的最后一抹金红,再顺着枝桠淌下来,漫过青石板,漫过荷塘的岸,把整个小院都裹进了温润的暮色里。秋月像枚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盘,悄没声儿地挂上东天,清辉如水,先是在槐叶上滚了滚,又溜进荷塘里,漾开一圈圈银亮的涟漪,连空气里都浮着细碎的光,伸手一接,却只触到满掌的凉润。
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疏疏落落的枝桠在地上织成张淡墨的网,满地槐叶便成了网间的星子,金红的、赭黄的、还带着点浅绿的,被风一吹,就顺着网眼轻轻晃,像谁在底下拨弄着丝线,让这秋夜图有了活气。树底下的石桌是青灰色的,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,上面摆着那坛未喝完的槐果酒,陶坛的粗粝纹路里沾着几点酒渍,在月光下泛着浅褐的光;旁边摞着孩子们的诗笺,有的被风吹得掀了角,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“槐叶像小扇”“月亮掉在塘里啦”,墨痕带着点潮意,是傍晚的露水打湿的,倒让那些字显得更鲜活了,像一群刚从水里捞出的小鱼,在纸上轻轻摆尾。
荷塘里的残荷是被月光镀了层银的。枯瘦的荷梗亭亭地立在水里,有的斜斜倚着,有的笔直地刺向夜空,像一支支淡墨的笔,要在天幕上写点什么。莲蓬垂在梗上,被风推得轻轻晃,偶尔有熟透的莲子“噗通”一声落进水里,惊起圈细碎的涟漪,把月亮的影子震得颤了颤,又慢慢拼拢,依旧是那枚圆满的玉盘。塘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月光钻进去,就成了游动的银鱼,跟着荷梗的影子晃,偶尔碰着沉睡的荷叶,便碎成一片银星,要等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聚回来。
竹棚下的炭火盆正旺,炭块红彤彤的,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暖融融的。棚顶的竹篾间隙漏下几缕月光,与炭火的红光缠在一起,落在人的脸上,便成了温柔的晕。奶奶坐在藤椅上,藤条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槐花香,她手里握着那只铜哨,哨身被摩挲得发亮,刻着的“书言”二字在光里若隐若现。她的声音像浸了蜜的槐叶茶,温温软软地漫出来:“那年秋天,书言就在这槐树下教我做槐叶茶。他说‘娘,您看这槐叶,得拣刚泛黄的,太绿的涩,太黄的枯,就得是这种带点金边儿的’,说着就爬树摘,鞋上沾了满脚的泥,还笑说‘娘你闻,这叶子带着阳光的味儿呢’。”
母亲挨着奶奶坐下,手里剥着莲子,指尖沾着莲心的苦气,却笑得柔和:“可不是嘛,后来他还把槐叶晒在竹匾里,说要‘借借荷塘的水汽’,就摆在塘边的石板上,结果被露水打湿了,又蹲在炭火边烤了大半夜,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。”说着就从竹篮里捡了颗饱满的莲子,剥去红衣,塞进奶奶手里:“您尝尝今年的新莲子,比去年的更粉些。”
奶奶把莲子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眼里的光像被月光泡软了:“他就爱折腾这些。春天种荷时,说要‘让荷梗顺着月光长’,在塘边插了排竹杆引着;夏天槐花开,就爬树摘槐花,说是‘给娘做槐花糕’,结果摔了一跤,胳膊上青了好大一块,还嘴硬说‘是槐花太香,我想多摘点’。”孩子们听得咯咯笑,小丫头趴在奶奶膝头,伸手摸那铜哨:“爷爷摘槐花给奶奶,那我摘槐叶给奶奶,是不是也会摔呀?”
苏晚正给孩子们分莲子糕,闻言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:“傻孩子,现在有竹梯呢。”她把一块印着槐叶纹的糕递给小丫头,指尖的暖透过油纸传过去,“你看,这糕上的槐叶,就是用今年新摘的叶子拓的模子,不用爬树也能把秋天的样子留下来。”小丫头举着糕,对着月光看,糕上的纹路与地上的槐叶影叠在一起,竟像是从糕里长出了真叶子似的。
阿哲不知何时削了支竹簪,簪头刻着朵小小的莲蓬,正坐在灯下拉着妮妮的手,教她认上面的纹路:“你看这莲子的位置,得刻得浅些,才像刚饱满的样子。”妮妮的指尖顺着刻痕摸过去,竹屑沾在指腹上,带着清冽的竹香。她抬头时,正好撞见阿哲眼里的月光,两人都笑了,像塘里交叠的月影,轻轻晃着。
炭火“噼啪”响了声,落下点火星,被风卷着飘到棚外,落在槐叶上,又轻轻灭了。奶奶忽然颤巍巍地举起铜哨,对着月光吹了声,哨音清越,像槐果落在空塘里的声响,荡出很远。“书言以前总说,‘娘,等我长大了,就用这哨音叫您回家吃饭’,后来他真长那么高了,倒不好意思吹了,说‘太孩子气’。”她把哨子递给母亲:“你收着吧,往后孩子们晚归,就吹这个,比喊的省力。”
母亲接过哨子,指尖触到那片被摩挲得温热的铜面,眼眶有点湿:“好,等冬天下雪,孩子们在槐树下堆雪人,我就吹哨子叫他们进来烤火。”
“还要煮槐叶茶!”小丫头举着莲子糕喊,糕屑掉在衣襟上,像撒了点碎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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