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年腊月,成都迎来了少见的暖冬。
距离晋王入主益州已近半年。若说夏秋之际的新政如疾风骤雨,破旧立新,那么入冬后的益州,则进入了某种深沉而扎实的“冬藏”阶段——积蓄、沉淀、生根。
成都城南的“流民安置坊”已改了名,木匠正在坊门上新钉“安民坊”的匾额。坊内不再是连片的窝棚,而是整齐排列的土坯房,虽简陋,却户户有灶有炕,可御风寒。清晨时分,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米粥的香气。坊正敲着铜锣沿街喊:“今日官仓借种,欲领者携户籍木牌至里长处登记——”声音在寒雾中传开,应着几声犬吠,竟是半年来未曾有过的太平市井声。
城西的官市更是热闹。蜀锦、井盐、茶叶、漆器、铁农具的摊位鳞次栉比,交易多用新铸的“晋五铢”,间或有以物易物的吆喝。常平仓设在市口,每日平籴平粜,粮价稳稳压在每石三百五十钱左右,较刘璋末年乱时低了近半。有老农背着一袋新米出来,与相熟者感慨:“虽缴了租赋,余粮竟还够吃到开春。官府赊的牛,开春也能使上了。”
州牧府所在的子城内,气象更为肃整。田丰主持的行政体系已运转如常。每日卯时,七位参事准时踏入府衙正堂。许靖总领文书,案头堆满各郡县上报的户籍、田亩清册;刘巴与费祎对着算筹和账册,核算着今岁赋税实收与明年预算,时而低声争论某个数字;杨仪整理着各县官吏的考绩评语,朱笔勾画;郭攸之正与几位蜀中老儒商议重开州学、修订教材之事;费诗则眉头紧锁,审阅着一份弹劾某县尉借清丈田亩勒索百姓的诉状。
而相隔不远的都督府内,整军已近尾声。严颜每日披甲巡视各营,李严负责新兵操练,孟达整备军械。校场上,原属不同派系、不同郡县的士兵被打散重编,如今同吃同住同操练,口音虽杂,号令已渐趋统一。张嶷、马忠等将领各领一营,每日演武不辍。向宠、霍弋等年轻将领则被选入新成立的“讲武堂”,学习北军战阵与新式旗号。
监察体系犹如一张无形的网。刺史邓芝的官署看似冷清,但董和父子、蒋琬、秦宓四人分掌的刑狱、监察、律令诸曹,已秘密处理了十余起旧吏贪腐、豪强抗法的案件。不张扬,却足够让官场感受到那份无声的压力。
曹操建立的务实官僚体系与袁绍安抚的士林清议,在这半年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。务实者埋头做事,清议者品评人物,两者看似泾渭分明,却又在“益州安定”的大前提下,找到了共存的缝隙。
这一日,成都城头,“晋”字王旗在冬日微风中舒卷。旗面已被半年风雨洗去新染的鲜亮,泛出些许沉稳的旧色,边缘甚至有些许磨损。然而,正是这褪色与磨损,反让它与古老的城墙融为一体,显出一种历经时光而后拥有的、不容置疑的稳固。
表面的安定之下,暗流从未止息。
晋王行辕东侧,一处幽静的别院中,法正与张松对坐弈棋。炭盆里的火微微摇曳,映着二人神色不明。
“孝直兄,”张松落下一子,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王北返在即,你我就此长留长安了。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,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。
法正拈着黑子,凝视棋盘,半晌才道:“长安乃天下中枢,能随王驾,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。”话说得漂亮,眼底却是一片冷寂的清明。他看得明白,这“荣耀”实则是金丝鸟笼。他们熟知蜀中人事地理的资本,在远离故土后将迅速贬值。在长安,他们只是众多谋臣中不起眼的两个,且永远背着“背主”的原罪。
“李恢回来了。”张松忽然道,“自南中归来,风尘仆仆,直入州牧府,与田丰闭门半日。随后又去了诸葛亮的平南都督府。”
法正手指微微一滞:“邓芝呢?”
“今晨亦返,径直去了刺史衙门,据说带回了厚厚一匣密报。”张松叹了口气,“南中之事,你我不再与闻了。”他们曾是打开益州门户的钥匙,如今门户已开,钥匙便被收起,甚至要防备被人复制。
棋盘上的厮杀看似激烈,实则皆在方寸之间,无关大局。这恰似他们如今的处境。
与此同时,都督府内的气氛却如火如荼。偏厅内,巨大的南中沙盘已初步成型。沙盘旁,诸葛亮正与严颜、李严、以及刚刚返回的李恢议事。
“孟获已在滇池会盟五部,称‘南中大王’。”李恢手指沙盘上滇池位置,面色凝重,“其麾下战兵估计已过三万,且装备远非寻常蛮兵可比——部分甲胄、弩机,疑似来自……荆州流出的匠人。”他没明说,但所有人都想到了江东。
严颜花白的眉毛拧紧:“三万蛮兵,据险而守,若强攻,恐非五万精锐不可下。且粮道漫长,瘴疠难测。”
“故不能强攻,须智取,须分其势,攻其心。”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却有力。他指着沙盘上几处关隘:“孟获势力看似连成一片,实则诸部族矛盾仍在。益州郡的雍闿、朱提郡的高定,与孟获并非铁板一块。且蛮兵勇悍却少纪律,胜则一拥而上,败则四散奔逃。我意,主力不从一路强推,而分三路:一路出僰道,沿马湖江佯攻,吸引孟获主力;一路出朱提,走温水,联络高定故旧,行离间策反之计;中路出平夷,走秘密小径,直插其腹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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