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朝景沉默了。篝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一边是漆黑绝望、苦役至死的矿坑;一边是未知却可能存有一线生机、甚至复仇机会的道路。
更重要的是,苏秋芷对狼犬队的索要,以及她话语中那股对苏家、对苏琅嬛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恨意……
“我可以把狼犬队给你。”宇文朝景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阴毒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我要苏琅嬛,生不如死!我要她亲眼看着她在乎的一切,一点点被毁掉!我要她尝尝,何为绝望!”
苏秋芷闻言,眼中骤然迸发出比宇文朝景更浓烈、更刻骨的怨毒光芒,那光芒几乎要撕裂她夜行衣的伪装。
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每个字都浸着血泪:“放心,我不只要她生不如死……我要她苏家满门的命!”
这滔天的恨意,让宇文朝景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他不再犹豫,迅速报出了几个隐蔽的联络地点、暗号,以及驯兽师的特征和调动狼犬队的令牌信物所在——那令牌他并未带在身上,而是藏在了燕王府一处只有他知道的密室里,但地点和开启方法,他详细告知了苏秋芷。
苏秋芷仔细记下,随即召唤林中易容好的死囚,“快!时间不多,交换衣服!”
她动作麻利地打开囚车,又迅速弄醒了旁边囚车里其他昏昏沉沉的囚犯。
众人惊疑不定,但在求生本能和苏秋芷不容置疑的指令下,手忙脚乱地做了交换。
“死囚”便取代了原本的宇文朝景,被苏秋芷重新锁回了囚车。而真正的宇文朝景祖孙及原燕王一脉的直系子嗣,则被她领着,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营地旁的密林深处,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。
篝火依旧噼啪,催眠香的效力未过,兵卒们酣睡正浓。无人知晓,这队押往地狱的囚徒,已在夜半时分,悄然偷换了人间。
***
永安城,日渐炎热起来。
苏琅嬛在德襄王府中,已将北上玄鹰的一应事宜安排妥当。
德襄王再不放心让老伴儿留在家里,则打算携她前往气候更凉爽的王宫别苑避暑调养。苏琅嬛自己,也需回去忙于政务安抚边民。
这日清晨,她正在检视最后的行装清单,忽听得前院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。管家来不及通传,领着一个满头大汗、官袍不整的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。
“公主殿下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那男子扑通跪倒在地,正是永安府衙大牢的司狱官。
苏琅嬛放下手中清单,眸光一凝:“何事惊慌?”
“昨、昨夜……大牢遭劫!”司狱官面如土色,声音发颤,“关押在死囚重牢的赫连楚、赫连莹兄妹……被人劫走了!值守狱卒死了四个,重伤七个!对方……对方手段极其狠辣专业,像是一击即走,目标明确!”
苏琅嬛霍然起身:“劫走了?可留下线索?是何人所为?”
“卑……卑职无能!”司狱官磕头如捣蒜,“现场除了打斗痕迹和死者伤口,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线索。对方显然是老手,避开了所有机关暗哨,杀人、破牢、劫人,干净利落……卑职已命全城戒严搜捕,但、但至今毫无头绪!”
赫连楚、赫连莹……这两个名字让苏琅嬛心头陡然一沉。
他们虽被囚禁,但毕竟是德襄王的外孙和外孙女,是祖父心头一块无法完全割舍的旧伤。
她立刻抬眼,目光如电般射向庭院中——德襄王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刚刚痊愈的老王妃,一步一步走向早已备好的宽敞马车,准备启程前往玄鹰。
老王爷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,正低声对老妻说着什么,神情是近日来难得的舒缓。
感觉到孙女锐利如刀的目光,德襄王抬起头,正对上苏琅嬛那双写满探究与冷意的眸子。
他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慌忙摆手,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,提高声音道:“嬛儿!你可别这么看着祖父!这事儿跟祖父可一点关系都没有!祖父对天发誓,绝没有派人去劫什么大牢!”
他搀着老王妃快走几步过来,急声道:“我知道你疑心什么。是,我是心疼那两个不争气的东西,也后悔当年没教好他们……可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份上!国法就是国法,他们犯了叛国大罪,该受什么罚就受什么罚!我若是私放他们,岂不是将你置于不忠不义之地?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苏家、笑话你镇国公主徇私枉法?你祖父我,可是站在你这边的!”
德襄王妃也温声道:“嬛儿,你祖父这次说的是真心话。这几日,他虽时常叹气,却从未提过要插手牢狱之事。劫狱之事,定有蹊跷。”
苏琅嬛看着祖父急切澄清的眼神和祖母温和的担保,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,但也信了七八分。祖父或许有心软之时,但在这等原则大事上,尤其是在她已明确态度之后,他应当不会如此糊涂,更不会有这般雷霆狠辣、不留痕迹的劫狱手段。
那会是谁?宇文朝景的残余势力?不太可能,他自身难保,且若有这等力量,何不用于自救?其他对苏家或对她有敌意的势力?
一丝寒意,悄然爬上苏琅嬛的脊背。赫连兄妹被劫,绝非小事。
这背后,恐怕还藏着更深的阴谋,而目标,极有可能就是她,或者整个苏家。
“祖父,祖母,你们先按计划启程,路上务必加强护卫。”苏琅嬛迅速做出决断,语气凝重,“石灵,传令下去,玄鹰卫暂缓拔营,全城秘密搜查赫连兄妹下落,尤其注意是否有陌生江湖人物或可疑车辆出城。同时,飞鹰传书玄鹰王城,让我父亲加强王宫与边境戒备。”
她望向北方玄鹰的方向,又看了看眼前劫狱留下的迷雾,心中那根弦,再一次绷紧了。
平静的日子,似乎总是短暂。风雨,仿佛从未真正远离。而这次劫狱,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虽未激起滔天巨浪,却预示着,水面之下,暗流已然开始汹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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