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内陈设简单，小炉烹茶也是一人的分量，却依然显得有些空旷冷清。
落座奉茶后，苏琅嬛没有过多寒暄，直接切入主题：“姑母想必也听说了，昨夜府衙大牢遭劫，赫连楚和莹妹妹……被人劫走了。”
苏秋芷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杯盖与杯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她抬起眼，眼中迅速泛起了水光，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、无奈与深深疲惫的泪意。
“听……听府里下人说了。”她声音哽咽，用袖角擦了擦眼角，“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……犯下那般滔天大罪，死有余辜！我……我早当他们死了！只恨自己当年没教好他们，对不起你祖父的教导，对不起苏家列祖列宗，更对不起陛下和公主您的信任……”
她放下茶杯，双手紧握在一起，指节发白：“如今他们被人劫走，是生是死，都是他们的造化，也是他们的报应！我……我一个妇道人家，被拘在这院子里，还能有什么念想？只求青灯古佛，了此残生，再不管这些是是非非了……”
苏秋芷话语间，满是心灰意冷的颓丧，仿佛对儿女的下落真的毫不在意，甚至有种摆脱累赘的如释重负。
苏琅嬛静静听着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秋芷的脸。
她的悲痛和疏离看起来如此真实，那憔悴的容颜和卑微的姿态也不似作伪。
然而，或许是直觉，或许是多年身处权力旋涡锻炼出的敏锐，苏琅嬛总觉得，在这看似合理的反应之下，有一丝极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不协调。
是哪里不对？
是那泪光泛起得太快？
是那“死有余辜”四个字说得过于斩钉截铁，少了母亲本能的、哪怕再恨其不争也该有的痛惜？
还是这别院里，过分的一尘不染和安静，安静得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缓慢而刻意？
“姑母节哀。”苏琅嬛缓声道，“只是此案事关重大，劫狱者手段凶残，恐非善类。侄女职责所在，不得不仔细排查。为确保姑母安全，也为了彻底洗脱嫌疑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神变得清冷而坚定，“侄女需要派人，将这别院内外，仔细搜查一番。还请姑母见谅。”
苏秋芷脸上闪过一丝愕然，随即是更加浓郁的哀戚和一丝被冒犯的难堪，但她很快低下头，肩膀微微垮塌下去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公主……不，琅嬛，你……你竟连姑母也信不过了吗？也罢……搜吧，搜吧。这院子里里外外，也就这么点地方，值钱的东西早就没了，剩下的，不过是些旧物和老仆……你想搜，便搜吧。”
她抬起泪眼，看着苏琅嬛，那眼神复杂难明：“只是，姑母求你，动静小些，莫要吓坏了院里那几个跟着我多年的老人……他们，也不容易。”
“姑母放心，我的人自有分寸。”苏琅嬛起身，对身后的石灵等人微微颔首，“仔细些，不要损坏姑母物品。”
石灵领着一队训练有素的玄鹰卫，立刻无声而迅速地散开，对别院展开地毯式搜查。从正厅、厢房、书房，到偏院、厨房、柴房，甚至花园的假山、池塘、每一条小径，都未放过。仆役们被礼貌地请到一旁集中等候，无人喧哗。
苏琅嬛坐在厅中，慢慢饮着已经微凉的茶。苏秋芷则垂首坐在一旁，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，嘴唇微微翕动，似在默念佛经。厅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极其轻微的翻查声响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石灵一次次进来回禀：“主子，东厢房无异样。”“主子，书房只有些旧书和笔墨。”“主子，后园假山池水已查过，无密道机关。”“主子，仆役房中只有寻常衣物用品……”
一无所获。
别院干净得就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，只是一个失势寡妇清修度日的普通院落。
没有暗格，没有密道，没有任何与赫连兄妹或劫狱相关的可疑物品，甚至连一丝外人的气息都寻不到。
苏琅嬛的眉头却并未舒展。
太干净了，反而让人心生疑虑。
以苏秋芷的心性，即便真的心灰意冷，这别院也不该是这般全然放弃、毫无生气的样子。
而且，那些狼犬的痕迹……若真与她无关，又是何人，能驯养驱使那般凶兽，又对赫连兄妹志在必得？
一个时辰后，搜查结束。
石灵回到厅中，对苏琅嬛轻轻摇头。
苏秋芷似乎松了口气，又仿佛更加疲惫。
她站起身，对苏琅嬛行了一礼，声音虚弱：“公主可放心了？若没有其他事……我有些乏了。”
苏琅嬛也起身，深深看了苏秋芷一眼，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表面的哀戚与顺从，直抵内心深处。
半晌，她缓缓开口：“姑母好生休息。今日叨扰了。”语气依旧平静，听不出喜怒。
“恭送公主。”苏秋芷垂眸，姿态恭顺。
走出赫连别院，登上马车。
车帘放下，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
苏琅嬛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，闭上眼，指尖轻轻揉着额角。
“主子，没有发现。”石灵低声道，“是否……我们猜错了？”
苏琅嬛没有立刻回答。
脑海中，苏秋芷那迅速泛起的泪光，那句过于决绝的“死有余辜”，还有别院里那异乎寻常的、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“正常”的安静……如同破碎的琉璃片，在她心中旋转，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，却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微光。
“幻影门对押送队伍的监视，继续，加派人手，我要知道每一天的详细情况，尤其是囚车中人的状态，任何细微变化都不要放过。”苏琅嬛睁开眼，眸中清冷一片，“另外，秘密监控赫连别院所有进出人员，包括采买仆役、送水送柴的杂工，哪怕是一只飞进去的鸽子，也要查清来历。还有……派人去查，苏秋芷在赫连楚出事前，特别是赫连莹上次劫囚失败后，都与哪些人有过接触，哪怕只是隔着帘子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是！”石灵凛然应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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