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生优先的主张刚提出没几天，李诺就尝到了什么叫“四面楚歌”。不是形容词，是真的四面都来人了。东边来的、西边来的、南边来的、北边来的，全是各大军工厂的代表，口径出奇一致——要零件，要高精度零件，要优先供应军工。
李诺坐在会议室里，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头大如斗。华东来的姓陈，嗓门大得像打雷，手指头都快戳到李诺脸上了：“李工，我们厂的飞机发动机等着装涡轮叶片，你们却把制造单元拿去做拖拉机零件？这不是本末倒置吗？”西北来的姓刘，声音不大但句句带刺，慢悠悠地翻着报表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：“李诺同志，你们上个月给西北军工的零件，比计划少了百分之十五。这账，怎么算？”
李诺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生产进度表前，拿起红蓝铅笔。“陈厂长，刘厂长，各位。制造单元上个月的总运行时间是七百二十小时，其中军工项目占了四百小时，民生项目三百二十小时。军工占比百分之五十五，超过五五开的约定。少了百分之十五，是因为军工项目的零件复杂、加工时间长，不是我们故意克扣。”
陈厂长拍桌子。“数据是数据，我们要的是结果。发动机不能上天，你数据再好看有什么用？”
李诺看着他。“发动机不能上天，是你们装配的问题。零件我们按时交付了。”
陈厂长脸色铁青，刘厂长也不说话了。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李诺把铅笔放下，坐下来。
“各位，我不是不重视军工。但民生也不能丢。工人吃不上饭，谁来造零件？农民穿不暖衣，谁来种粮食？你们厂里的工人，也是民生的一部分。”
没人接话。
散会后，陈厂长把李诺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。“李工，我不是故意为难你。上面催得紧，我压力也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压力不能转嫁。我们都在一条船上。”
陈厂长叹了口气，走了。
下午，周副局长又出招了。不是直接找李诺，是找丁副部长。宋老头的消息很准：“李诺同志，周副局长在部里放话了，说李诺的‘民生优先’是目光短浅，会拖累国防建设。建议调整分配方案，军工占七成。”
李诺攥紧话筒。“丁副部长怎么说？”
“没表态。但压力很大。军队那边也在施压。”
李诺挂了电话。陈雪端着水杯走过来。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周副局长要调分配方案。军工七成，民生三成。”
陈雪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。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扛。”
晚上，孙虎炖了一大锅排骨。李诺端着碗，半天没动筷子。刘建国也不敢说话，闷头扒饭。
“李工，你吃。”陈雪把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。
李诺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“孙师傅，你说，我要是坚持民生优先，会不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？”
孙虎叼着烟，眯着眼。“得罪光了又怎样？你又不当官。”
“不是当官的问题。得罪光了，没人支持你，你的技术再牛也推不动。”
“那就找支持你的人。”
李诺想了想，拿起电话打给鞍钢的王德福。王德福听完，嗓门大得像打雷：“李工，你放心，我们支持你。军工重要，民生也重要。没有民生，军工就是无源之水。”
接着打给沈阳的赵总。赵总沉默了一下。“李诺同志，我理解你。但军队那边，我们也得罪不起。”
“不需要你得罪。只需要你在会上说一句‘民生也需要’。”
赵总犹豫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李诺又打了几个电话，有支持的，有含糊的，有拒绝的。支持的是少数，拒绝的是多数。
陈雪看着他。“够吗？”
“不够。但够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支持的人虽然少，但都是实力派。鞍钢、沈阳、上海，都是工业龙头。他们说话，有分量。”
第二天，部里再次开会讨论分配方案。周副局长提议军工七成，民生三成。话音刚落，王德福就举手了。
“我不同意。军工要，民生也要。不能偏废。”
周副局长脸色一沉。“王德福同志，你这是本位主义。”
“不是本位主义。是实事求是。我们厂工人上个月的奖金少了一半，为什么？因为制造单元的零件不够用，生产线停了好几天。工人没干劲，军工零件也造不好。”
几个厂矿代表跟着附和。周副局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丁副部长敲了敲桌子。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方案再议。”
散会后，周副局长走到李诺面前。“李诺同志，你赢了。”
“周副局长，我没赢。只是没输。”
周副局长哼了一声，走了。
晚上，李诺站在制造单元前，蓝光一闪一闪。阻力还在，但他撑住了。
“老耿，”他轻声说，“阻力很大，但我没退。你看见了没？”
蓝光闪了闪。
窗外，厂房的灯还亮着。民生优先的路，越走越难。但他知道，只要方向对，再难也要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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