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制造单元的蓝光还在闪。
李诺已经在这蹲了两个小时,手里攥着一封电报。电报纸被汗水浸得发皱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昆仑节点异常,速来。”落款是父亲的名字,字迹潦草,像在极度虚弱中写的,有几个笔画歪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他反反复复看了几十遍,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陈雪推门进来,看见他还蹲着,愣了。“你一宿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手里拿的什么?”
李诺把电报递给她。陈雪接过去,只看了一眼,脸就白了。“这是……你父亲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还在那边?”
“应该是。”
陈雪攥着电报,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电报纸还给他。“你要去?”
“必须去。”
“现在?民生军工的摊子刚稳住,你走了谁管?”
“陈雪,我父亲在那边等了我四年。”李诺站起来,腿麻得发软,他扶着制造单元站稳,“四年。他一个人在时空裂缝那边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陈雪看着他,没说话。
天亮后,李诺把孙虎、张小虎叫到了办公室。刘建国也要进来,李诺拦住了他。“建国,你留下。有些事,以后再说。”
刘建国愣了愣,没追问,转身走了。
关上门,李诺把电报放在桌上。孙虎拿起来看了看,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。张小虎凑过去看完,攥紧了怀里的怀表。
“李工,什么时候走?”张小虎问。
“一周后。”
孙虎把烟掐灭。“去就去。老耿说过,欠的债,迟早要还。你欠你父亲的,该还了。”
“陈雪不同意。”李诺说。
“她当然不同意。她怕你回不来。”
李诺没接话。
下午,李诺去找陈雪。她正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,看见他进来,别过脸去。
“陈雪,我都安排好了。制造单元的权限移交给刘建国,各大厂矿的联系人名单在抽屉里,培训班的课表已经排到下个月——”
“你这是在交代后事。”陈雪打断他。
“不是后事。是安排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李诺走到她面前。“陈雪,我必须去。他在那边一个人,等了四年。”
陈雪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四年又怎样?他可以在那边继续等。你去了,万一回不来呢?”
“那就回不来。”
“你——”陈雪气得发抖,转身要走。李诺拉住她的手。
“陈雪,我答应你,会活着回来。”
“你上次去昆仑也这么说。结果呢?差点死在冰原上。”
“那次是老耿救了我。这次,老耿还在。”
陈雪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就那么看着他。“你去吧。我拦不住你。”
李诺把她轻轻抱进怀里。“等我。”
陈雪没说话。
晚上,李诺开始打电话。第一个打给鞍钢的王德福。
“王师傅,我要出一趟远门。一个月左右。”
王德福沉默了一下。“李工,你可不能出事。”
“不会。研究中心的事,暂时由陈雪负责。你们有事找她。”
“陈雪同志我们信得过。但你得回来。”
“会的。”
第二个打给沈阳的赵总。赵总听完,叹了口气。“李诺同志,你这一走,周副局长那边会不会有动作?”
“不会。军工民生的分配方案已经定了,他动不了。再说,有丁副部长盯着。”
“那你放心走?”
“放心。”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一直打到深夜。有的支持,有的不理解,有的沉默。陈雪在旁边听着,眼睛红了一次又一次。
最后一个电话,是打给老周的。
“周叔,我要去昆仑了。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父亲在那边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你去吧。老耿要是在,也会这么说。”
“周叔,您保重。”
“你也是。回来给我打电话。”
挂了电话,李诺站在窗前。窗外,厂房的灯还亮着。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。
陈雪走过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。“东西收拾好了?”
“明天收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,孙虎带着刘建国检修列车。轮子、悬架、制动、能量核心,一项一项过。张小虎从西南赶回来,怀里揣着怀表,兜里装着一包干粮。
“李工,我带了两块压缩饼干,耿叔那时候吃的,管饱。”
李诺看着他。“小虎,你长大了。”
张小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出发前一天,陈雪把李诺叫到实验室。
“李诺,你过来看。”
李诺走过去。桌上摆着一排小瓶子,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材料样本。西北的、西南的、东北的。你带去昆仑,也许用得上。”
李诺拿起一个小瓶子,摇了摇。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你打电话的时候。我抽空弄的。”
李诺把瓶子放下,看着她。“陈雪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你早点回来就行。”
晚上,孙虎炖了一大锅排骨。刘建国端着碗,半天没动筷子。
“李工,您到了那边,万一回不来,制造单元怎么办?”
“回得来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那你就是下一任总工。”
刘建国手一抖,碗差点掉了。“我?我不行。”
“你行。学了这么久,该出师了。”
刘建国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
出发那天早上,天还没亮。李诺站在站台上,面前围了一大群人。鞍钢的王德福连夜坐火车赶来,沈飞的赵总也来了,上海的张厂长打了电话,让陈雪转达。连丁副部长都从北京赶来了,亲自送行。
“李诺同志,活着回来。”丁副部长握着他的手。
“会的。”
陈雪站在人群里,没说话。李诺走过去,看着她。
“等我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,上了车。列车缓缓启动,汽笛声在晨雾中回荡。
李诺站在驾驶室里,握着操纵杆。张小虎站在旁边,怀里揣着怀表。孙虎叼着烟,眯着眼,坐在后面。
“老耿,”李诺轻声说,“最后一次了。你陪我。”
怀表在张小虎怀里,滴答滴答,像在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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