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于龙开车去邹明远家。
昨晚那通电话之后他基本没睡着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——“想毁了我,也想毁了你”。他太了解邹明远了,这人扛得住事,扛不住冤枉。五年前恒达出事那会儿就是这样,先是不接电话,然后整宿不睡,最后把自己关办公室三天没出门。所以天一亮他就出门了,得赶在那些帖子把人压垮之前找到他。
车拐过槐北路路口,路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,一只手举着手机像在刷打车软件,另一只手搂着孩子后脑勺,整个人原地转圈,跟没头苍蝇似的。孩子裹在一条粉色小毯子里,露出来的小脸通红,眼睛闭着。
于龙靠边摇下车窗。“怎么了?”
女人转过头。二十七八岁,眼眶红红的,也不知道哭过还是熬夜熬的。她看见于龙的车,犹豫了半秒,然后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扑到车窗边上。“孩子烧了一宿——早上突然烧得厉害——打不到车,叫了三次没人接——”声音抖得厉害,说到后面气都连不上了。怀里孩子动了动,发出一声很细的哼唧,难受地皱着眉头。
“上车。”于龙探身推开后车门。
女人愣了一下,抱着孩子钻进去,嘴里不停说谢谢谢谢。于龙一脚油门往最近的医院开。后视镜里,她紧紧搂着孩子,下巴抵在孩子额头上,嘴皮子哆嗦着念叨“宝宝乖,马上就到了”。孩子偶尔哼唧一声,她肩膀就跟着抖一下。于龙扫了一眼后视镜,把车速提上去,但过减速带的时候又刻意踩慢——怕颠着。
到了急诊门口,他回头说:“你抱孩子进去,我停完车就来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跑进大厅。于龙停好车,犹豫了半秒,还是去窗口帮她挂了号,垫了五百。回头找到人的时候,她正抱着孩子在分诊台前面等,护士在量体温。她看见于龙手里的挂号单,愣了一瞬,膝盖又要往下弯。
于龙一把扶住她胳膊肘。这动作他做了不知多少回了——从孙大爷到李奶奶到小宝妈妈再到眼前这个年轻母亲,每一回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他托住了。“孩子要紧,先看医生。”
“可这钱——”
“以后再说。进去。”
她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于龙点了下头,转身往外走。到急诊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人已经进诊室了,护士在拉帘子。他加快脚步回到车上,发动引擎。
系统提示音——“急诊护送”任务完成。儿童急救熟练度加百分之二十,现金两千,特殊奖励:小周的信任。她后来在妈妈群里帮龙基金说了不少话,影响了大概五十个人。
于龙在心里把这奖励和之前那些搁在一起。锦旗、U盘、鸡蛋、帽子、青菜、水杯、拖把、糖、苹果,现在又多了一张急诊挂号单。每一件都轻得像纸,搁一块儿却沉得能把人压进地里。
到邹明远家楼下,停好车上楼。门虚掩着,敲了两下没人应,于龙推门进去。
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大白天的跟黄昏一样。空气里一股隔夜烟味混着咖啡的苦。邹明远坐在电脑前,屏幕冷白的光照在脸上,把眼底的青色和胡茬照得一清二楚。面前搁着键盘,旁边烟灰缸插满烟头,有几根没抽完就掐了,歪歪扭扭杵在里面。手边半杯咖啡,液面上漂着一层灰。
“邹哥。”
邹明远没回头。盯着屏幕,手指攥着鼠标,指节发白。
于龙走到他身后。屏幕上一篇新帖子,昨晚发的,标题刺眼——《财务人的“原罪”:龙基金邹某的五年黑账》。文章更长更细,时间线从五年前拉到上个月,每一笔“问题账目”都标了时间、金额、相关方。真的一部分——时间对,公司名对,金额也对。假的一部分——把正常往来款说成“可疑转账”,把补税说成“被查处”,把正常业务终止说成“东窗事发后的切割”。
评论区彻底沦陷了。
“五年前就开始搞?原来不是初犯,是惯犯!”
“龙基金还说自己清清白白?脸呢?”
“这种人也配做财务管理咨询?谁找他谁倒霉!”
“之前还发澄清文洗地,越洗越黑!”
偶尔一两条冷静的——“等官方调查”“别被带节奏”——刚发出来就被新涌进来的水军踩到底下去了。
邹明远忽然抬手砸了一下桌子。键盘跳了跳,咖啡杯晃了几晃,褐色液体溅在桌面上。他肩膀绷得死紧,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:“这些造谣的——不得好死!”
于龙拉把椅子坐他旁边,没说话。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。愤怒这东西,得让它先烧一会儿,烧完了才能谈别的。
邹明远指着屏幕,声音又高又急:“我公司法务昨天下午就发了声明!一点用都没有——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,就是要往死里整!”他把鼠标猛地一推,鼠标撞在显示器底座上,闷响,“我邹明远做了二十年财务,没黑过别人一分钱!五年前恒达的事我是被坑的,补税也是我自己去补的,现在全变成我的‘原罪’了——凭什么?凭什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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