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的门被轻轻拉开。
瓦利尼亚诺神父躬身而入,黑色的僧袍下摆拂过门槛,在叠席上拖出一道极淡的痕。他直起身,灰白的头发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日光下泛着银光,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,带着惯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。
他在赖陆面前三尺处停住,伏身行礼。动作不快不慢,是那种在宫廷与船舱之间切换过无数次的人才会有的分寸——既不失礼,也不显得过于拘谨。
“殿下召见,不知有何垂询。”
赖陆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坐在茶案后面,一只手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搁在案边那只唐津烧的茶碗旁。碗里的茶已经凉了,水面结着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没有看茶,也没有看神父,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那片光里。
过了两息,他才开口。
“神父,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小笠原群岛搭建补给站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
瓦利尼亚诺抬起头,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、也见过无数权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殿下为何有此一问?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措辞,“马尼拉总督路易斯·佩雷斯·达斯马里尼亚斯阁下,已经获悉了与马德里的盟约。此事在下可以担保。此外,殿下与新墨西哥总督加斯帕尔·德·祖尼加·伊·阿塞韦多阁下——蒙特雷伯爵——的书信往来,在下也亲眼见过。伯爵的回信措辞恳切,对殿下礼敬有加。”
他向前膝行了半尺,语气更加笃定:
“小笠原群岛在北纬二十七度,既不属马尼拉总督区的管辖范围,也不在新西班牙副王区的疆界之内。那是一片无主之地。两位总督都没有理由为难殿下的补给站修建计划。相反,若有日本船只在那一带遇险,他们还会乐于施以援手——毕竟,殿下与我国国王陛下的盟约,已在马德里正式签署,国书已经用印,副本也已送达塞维利亚的印度事务院。”
他说完,等着赖陆的反应。
赖陆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依旧落在窗纸上,像是没听见神父的话。
瓦利尼亚诺眼中的意外加深了一分。
赖陆确实听见了。他听见神父说的每一个字——马尼拉总督,新墨西哥总督,盟约,国书,印度事务院。那些词从他耳朵里进去,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沉下去,沉到某个他不想触碰的地方。
因为神父说的这些,和柳生新左卫门临走前说的那些,不是一回事。
那家伙出海前,跪在锦之间的门外,眼睛亮得吓人,给他讲了半宿的西班牙殖民史。讲路易斯·佩雷斯·达斯马里尼亚斯——那个马尼拉总督——在几年前做过什么事。
“主公,”柳生那时候说,“您知道那个达斯马里尼亚斯怎么对待马尼拉的华人吗?”
赖陆记得自己当时没说话,只是靠在柱上,听着。
柳生说,一六〇三年——按这边的历法,就是庆长八年,还有两年——马尼拉会发生一场针对华人的屠杀。两万多人。理由是华人太多,怕他们造反。达斯马里尼亚斯下的令。
“那家伙不是坏人,”柳生说,“他是标准的殖民者。殖民者眼里,土着不是人,华人也不是人,只有西班牙人是人。盟友?盟友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信的。您跟他签盟约,他转头就能把您的船扣了,说是‘误闯’,然后要赎金。”
赖陆当时问了一句:“你从哪知道的这些?”
柳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苦涩:“主公,我上辈子是讲历史的。这些事,书上写着呢。”
书上写着呢。
赖陆现在坐在这间茶室里,听着瓦利尼亚诺用那些工整的、外交辞令式的语言,向他保证“两位总督都没有理由为难”。他忽然想:柳生说的那些,书上写的那些,和神父说的这些,哪个是真的?
大概都是真的。
只是站在不同的地方,看到的东西不一样。
瓦利尼亚诺看着赖陆的沉默,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。他收起脸上那点探寻的神色,换了一种更谨慎的语气:
“殿下是在担心什么?”
赖陆终于把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,落在神父脸上。
“神父,”他说,“你方才说,马尼拉总督已经获悉了盟约。那我问你,他获悉的是哪一份盟约?”
瓦利尼亚诺微微一怔。
赖陆继续说下去,声音依旧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茶室的叠席上,带着分量:
“我与贵国国王签署盟约,是在庆长六年七月、九月、十一月,分三次签署的——葡萄牙一份,那不勒斯一份,西班牙一份。这事你知道。但你说,马尼拉总督获悉的那一份,是七月的葡萄牙盟约,还是十一月的西班牙盟约?”
瓦利尼亚诺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赖陆看着他的反应,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某种了然的弧度。
“神父,你方才说的那些,我都听懂了。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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