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洗脸。
不是不想洗。是洗不起。
脸上的汗和油脂结了厚厚一层,用手指一抹,能刮下一层腻子。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——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皮肤被海风吹得皴裂,嘴唇上全是被盐腌出来的口子。
但他不在乎。
洗脸?拿什么洗?淡水?那点淡水是拿来喝的,是拿来养豆芽的,是拿来救命的。不是拿来洗脸的。
船舱里闷得像蒸笼。
赤道的太阳悬在头顶,直直地晒下来,把甲板晒得烫脚,把船舱晒成一个巨大的烤炉。空气黏稠得像浆糊,吸进肺里都是湿的、热的、腥的。柳生每次呼吸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翻了个身,木板硌得后背生疼。
这艘船——旗舰,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是船队里最大的那一艘,但也只是相对而言。搁在长崎港,这种船连给西班牙大帆船提鞋都不配。可现在,它是他唯一的浮木,是他和这一百多号人活命的唯一指望。
可这艘浮木,正载着他们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漂。
柳生知道为什么。
出港后第三天,他就发现了不对劲。罗盘指着南,可太阳的位置不对。他用上辈子的知识算了一下——磁偏角。地磁北极和地理北极不是同一个点,日本附近的磁偏角他知道,可越往南走,这个角度就越离谱。
他试着用天文观测校准。可第五天开始,一连好几天的暴风雨。太阳看不见,星星看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
等到雨停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他发现罗盘指向的“南”和他推算出来的“南”差了整整十五度。
十五度。
在海上,十五度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本来想去小笠原,结果会漂到菲律宾。本来想去菲律宾,结果会漂到新几内亚。本来想去新几内亚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更可怕的是,他不能说。
他站在甲板上,对着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船员,说:“没事,风浪偏航,正常。”然后他让舵手把方向往东调整了十五度。
那些船员信了。
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磁偏角,不懂什么叫地磁干扰,不懂什么叫局部磁异常。他们只知道柳生大人是関白殿下身边的人,柳生大人懂航海,柳生大人说往东就往东。
柳生站在船头,看着他们听话地转动舵轮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恶心。
不是晕船的恶心。是那种——你知道自己在骗人,知道骗下去的结果可能是一起死,但你不得不骗的恶心。
他想起上辈子在B站看过一个视频。讲哥伦布的。那个家伙横跨大西洋的时候,用了两套里程表——一套是给自己看的真实数据,一套是给船员看的假数据。他告诉船员们走得不远,别害怕。实际上他自己知道走了多远,也知道再走不出去会怎样。
哥伦布赌赢了。
他会赌赢吗?
他不知道。
暴风雨过后第七天的夜里,北极星从海平线上落了下去。
那一刻,柳生正站在甲板上。他看见那颗最亮的星一点一点往下沉,最后被黑暗吞没,再也没有升起来。
整条船都看见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甲板上死一样的寂静,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敲丧钟。
柳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北半球的人,祖祖辈辈靠北极星认方向。北极星在,就知道哪边是北,就知道家在哪儿。北极星没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听见有人在抽泣。
是个年轻的划桨手,十六七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蹲在船舷边上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柳生走过去。
他站在那少年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少年抬起头,满脸的泪,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柳生大人……”少年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北极星……没了……”
柳生看着他。
然后柳生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是真的笑出声来——那种带着嘲讽的、居高临下的、仿佛在笑一群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人似的笑。
“蠢货。”
他的声音很响,整条船都能听见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,看着他。
柳生抬起手,指向南边的天空——那里有四颗明亮的星,排成一个十字形,正从海平线上升起来。
“看见那四颗星没有?”
没人说话。
柳生大声说:“那是南十字星!北极星一分为四,就变成这个!往下走就能看见!関白殿下没给你们讲过?”
船员们面面相觑。
有人小声说:“可是……可是从来没见过……”
柳生嗤了一声,那嗤笑里带着十足的鄙夷:“你见过什么?你出过几次海?你知道天有多大?北极星在北边亮,南十字星在南边亮,这叫天道!你们这群井底之蛙,一辈子窝在濑户内海里,没见过南天的星星,就以为天底下只有北极星?笑话!”
他指着那四颗星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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