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新左卫门是被一声嚎叫惊醒的。
不是惨叫,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、从肺腑深处炸出来的嚎叫——像溺水的人终于冒出头,第一口吸气吸得太猛,把海水和空气一起呛进气管。
“风——!!!”
那声音从甲板上砸下来,穿过舱板的缝隙,扎进柳生的耳朵里。他躺在那里,脑子还没醒,身体已经先动了。
他撞开舱门。
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比他记忆中更烈。他在船舱里躺了太久,眼睛被这光刺得生疼,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。他眯着眼,用手挡着光,踉跄着爬上甲板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。
风帆。
那张挂了十几天、像死鱼肚皮一样耷拉着的帆,此刻正在鼓起来。
一点一点。
布面从松弛到绷紧,从下垂到饱满,那过程慢得像慢镜头,但每一寸变化都清清楚楚。柳生盯着那张帆,盯着那些被海风吹得微微颤抖的帆布纤维,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。
风。
真的有风了。
他张开嘴,想喊点什么,但嗓子干得像砂纸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让那阵风吹在脸上,吹在干裂的嘴唇上,吹进那些被汗和盐腌透了的毛孔里。
凉。
是凉的。
不是赤道那种黏稠的热,是真的、凉的、活的风。
甲板上已经炸了锅。那些躺了十几天的划桨手、水手、武士,一个个从各个角落里爬出来,像雨后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。有人跪在甲板上哭,有人抱着桅杆笑,有人趴着把脸贴在鼓起的帆布上,像贴着情人的脸。
柳生听见有人在喊:“动了!船动了!”
他低头看船舷。海水正在往后流。不是那种洋流裹挟的漂,是真的、被风吹动的、属于自己的速度。
船在走。
他终于喊出来了。声音劈了,哑了,但确实是喊出来的:
“升帆!全帆!别他妈愣着!”
那些人像被这一嗓子抽醒了,连滚带爬地冲向帆索。没有人有力气,没有人不虚弱,但那些手都还在动,那些腿都还在跑。
柳生站在船头,看着那些人,忽然想笑。
这帮家伙,十天前还在哭北极星没了,五天前还在问小笠原到底在哪儿,三天前还在盯着他看——那种眼神,他不敢回想。那是“你真的知道路吗”的眼神。
现在他们不看了。现在他们只盯着那张帆。
柳生也盯着那张帆。
然后他看见了飞鱼。
不是一条两条。是一群。银色的影子从船侧的海面下窜出来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再砸回海里,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光。
越来越多。
柳生眯着眼,看着那些飞鱼,心想:有风就有鱼,有鱼就有活路。这是个好兆头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鸟。
不,那不是鸟。
那东西站在一块浮木上,黑白两色,胖墩墩的,翅膀短得像两片鳍,正歪着头看着船。
柳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企鹅。
他认识这东西。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,在动物园里见过,在表情包里存过。那是企鹅。那是南极才有的东西。
可这里是赤道。
他站在赤道上,看见了一只企鹅。
柳生的脑子转得飞快。加拉帕戈斯——对,加拉帕戈斯企鹅。世界上唯一生活在赤道的企鹅。因为秘鲁寒流,因为洋流,因为那些他上辈子在课本上背过的、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的原因。
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
这里有企鹅,就意味着这里有岛。
意味着附近有陆地。
意味着他们不用死在海上。
那只企鹅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船,然后一头扎进海里,消失在水面下。没过几息,水面炸开,一群飞鱼从海里窜出来,企鹅那张黑白色的脑袋从另一处冒出来,嘴里叼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飞鱼。
柳生看着那画面,忽然笑了。
那笑不是挤出来的,是真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,带着这些天所有憋着的恐惧、绝望、伪装,全都化成了这一声笑。
他转身,往舱室跑。
舱室里闷热得像蒸笼,但他顾不上。他扑向那个木箱——那个瓦利尼亚诺临行前塞给他的木箱。神父说,殿下赏的,拿着解闷。他当时没在意,随手扔在舱角。
现在他掀开箱盖,看见了那把琴。
小提琴。
一百零一年前定型的东西,在意大利的克雷莫纳,被安德烈亚·阿马蒂那帮人鼓捣出来的东西。瓦利尼亚诺给的这把,是葡萄牙人从里斯本带来的,据说是制琴名师的学生做的,音色如何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——
它是一把小提琴。
他伸手把琴拿出来。
琴身很轻,木头的纹理细密,漆面泛着暗红的光。他把它架在肩上,左手搭上琴颈——然后他顿住了。
琴颈太短。
他上辈子学过几年小提琴,知道现代琴颈是什么样——加长,后仰,为了让高把位更好按,为了更大的张力。可这把琴的琴颈,几乎没什么后仰角度,就这么直直地伸着,短得像儿童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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