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木三郎佑介站在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。
他已经这样站了三个时辰。从寅时站到巳时,太阳从海平线底下爬上来,从暗红变成金黄,再变成刺眼的白,把他的影子从船头左侧慢慢碾到右侧,像磨盘碾过豆子。但他没动。脚掌钉在甲板上,手指抠着船舷的木栏杆,抠得指甲缝里塞满了碎木屑和干涸的血痂。
他不是在看。是在等。
等一条灰线。等一个点。等任何不是蓝色的东西。
三十七天了。
从长崎出港那天算起,今天第三十七天。粮食还能吃九天——这是昨天傍晚水手长当众量的,把最后一袋米倒进大木盆,用碗一碗一碗舀出来,舀一碗报一个数,声音又平又冷,像在数棺材钉。水手长数到“二十七碗”时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荒木一眼。那眼神荒木记得——跟他小时候在饿鬼队里,那些大人看快死的孩子的眼神一样。不是怜悯,是计算。计算这孩子还能撑几天,计算埋他要挖多深的坑。
荒木当时没说话。他现在也不是说话的人。他是“大将”,是関白殿下亲点的“第二批探险队总大将”,名字写在朱批令状上,盖着五三桐纹。可他知道,在这片蓝得让人发疯的海上,名字和纹章不如一碗米。不如一口水。不如了望台上那声“陆——地——”
可他还是要等。
因为柳生新左卫门宗矩在等。至少荒木觉得他在等。等荒木找到他,等荒木说“殿下让我来接您回去”,等荒木把带来的那坛菊正宗打开——柳生殿爱喝菊正宗,说那酒清冽,不挂喉。荒木记得。他记得很多关于柳生殿的事,记得他擦刀时的小指翘起,记得他说话时右眉会微微挑起,记得他临行前夜在长崎港的营火旁,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的那个圈。
“小笠原大概在这儿。”柳生殿说,树枝在北边点了点,“北纬二十七度左右。有火山,有淡水,树木茂盛,鸟兽奇形。”
荒木当时跪坐在沙地上,看着那个圈。他不明白什么叫“北纬二十七度”,但他记住了“火山”“淡水”“树木茂盛”。他问:“殿下怎么知道?”
柳生殿笑了。那笑在火光里有点模糊。“我看过一本书。”他说,“一本很老很老的书。”
荒木没问是什么书。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。就像他知道,柳生殿有些地方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,他说话有时像在背书,他看人的眼神有时候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。
柳生的温柔像是一个母亲,总是会很有耐心。
而赖陆公则完全不同,还记得那时在福岛家的清洲城。荒木练枪,练到虎口裂开,血顺着枪杆往下流。那时还没有柳生新左卫门,只有还是福岛家庶长子的赖陆穿着并不华丽的衣裳走过来,没说“别练了”,也没说“去包扎”。他更没有愚蠢的说:“我单独教你一种枪术。”
而是把所有人聚集过来,演示一种不允许呐喊的枪术。
“枪刺出去,力从地起。”赖陆公彼时,手按在他腰上,演示给饿鬼队的所有人看,“脚跟踩实,膝盖微屈,腰胯拧转,肩送臂,臂送腕,腕送枪。”他的手很稳,声音很平,“像水。一股水从脚底涌上来,流过膝盖,流过腰,流过肩,流过手臂,从枪尖涌出去。不许喊。喊就是泄气。气泄了,力就断了。”
所有人都跟着学。脚跟,膝盖,腰胯,肩,臂,腕。一股水。他想象自己是一口井,井底有水,水上涌,涌过身体,涌出枪尖。他不喊。他咬着牙,把呐喊憋回肚子里,憋成一股力,从枪尖刺出去。
噗。草靶穿了。
预想中的“好”,不存在,一个字都没有。理所应当就像是父亲赐予孩子那般理所应当,荒木记到现在。
真正的恩义永远不是我给了你什么,你要报答我什么。而是他是你的亲人,你愿意听他的。
既然赖陆公相信柳生新左卫门,那么他就是家人。
所以他必须等。必须找。必须在这片蓝得让人发疯的海上,找到那个画圈的人。
哪怕粮食只剩九天的量。
哪怕水手长看他的眼神像看死人。
哪怕昨天晚上,他起夜时经过底舱,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。
他不是故意听的。是尿急。他走到船舷边,解开裤带,对着黑漆漆的海撒尿。尿是黄的,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金线,坠进海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然后他听见了。
从底舱传出来的。声音压得极低,但夜里太静,海太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所以那些低语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。
“……明日午时……若还不见……”
“……按老规矩……”
“……抽签……谁动手……”
“……副手接任……返航……”
荒木尿完了,站在那儿,裤带还攥在手里。风吹过来,胯下凉飕飕的。他听着,听着那些词一个个蹦出来:“午时”“老规矩”“抽签”“动手”。他听不懂全部,但他听懂“动手”。在大洋上,“动手”不是比武,不是切磋,是“处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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