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谁?
他系好裤带,慢慢走回舱室。脚踩在甲板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那声音太响了,响得他觉得自己像个贼,在偷听别人怎么商量杀自己。
回到舱室,他躺下。睁着眼,看头顶的木板。木板有条缝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像刀痕。他看着那条光,想起関白殿下教他枪术时说的话。
“力从地起。”赖陆公说,“不管多慌,脚要踩实。脚踩实了,人才不会飘。”
荒木现在就觉得飘。飘在这片海上,飘在这艘船上,飘在那些低语里。他想把脚踩实,可脚下是甲板,甲板下面是舱,舱下面是海,海下面不知道是什么。没有地。没有可以踩实的地。
他闭上眼,想象自己站在名护屋城的校场上。脚下是夯实的土,硬,实,一脚踩下去,脚印浅浅的一个。枪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后来赖陆公在身后说:“水。一股水。”
他吸气,呼气,吸气,呼气。
脚跟,膝盖,腰胯,肩,臂,腕。
一股水。
他睡着了。
天亮了。
荒木睁开眼,先看见那条缝。月光没了,换成天光,白晃晃的。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系好刀——刀是柳生殿给的,一柄胁差,说“海上用得着”。他到现在还没用过。
他走出舱室。
甲板上已经有人了。几个水手在擦洗甲板,布拖过木板,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。见他出来,他们停了一下,看他一眼,然后低头继续擦。没人说话。没人说“大将早”。连点头都没有。
荒木走过他们身边,走到船头。
他站定,开始看海。
这是他第三十七天看这片海。蓝。除了蓝还是蓝。深蓝,浅蓝,靛蓝,孔雀蓝。太阳照在海面上,碎成亿万片金箔,晃得人眼晕。天也是蓝的,但蓝得轻些,淡些,像褪了色的布。海和天在远处缝在一起,缝得死死的,看不见线头,看不见接口,就那样蓝进蓝里,蓝成一片,蓝成一个巨大的、没有底的碗,把船扣在中间。
荒木看着,忽然想起饿鬼队。
不是想起某个人,某件事,是想起那种感觉——那种永远处于无限渴望仿若是饿鬼道芸芸众生那般的感觉。
不是没饭吃的那种饿。饿鬼队有饭吃,有肉吃。関白殿下养他们,鲸肉、羊肉、禽蛋,管够。柴田那混蛋一顿能吃三斤鲸鱼肉,吃得满嘴流油,然后打着饱嗝说“还是饿”。别人笑他,说你是猪啊,三斤肉还饿。柴田就哭,说我想吃白米饭,我想吃刚蒸出来的白米饭,热腾腾的,一粒一粒,亮晶晶的,不用就菜,光吃饭就能吃三碗。
荒木不吃肉。不是不能吃,是不想吃。他把肉当药——関白殿下说,吃肉长力气,长筋骨,长个子。有了本事才能做出人头地,不会被任何人踩在泥巴里。他就吃,大口大口地吃,嚼都不嚼,吞下去。但他不觉得那是饭。饭是稻米。是春天插秧,夏天薅草,秋天收割,冬天脱壳,然后上甑蒸,蒸出一屋子白气,蒸出一锅亮晶晶的、香喷喷的、一粒是一粒的米。
那是饭。肉不是饭。肉是药。
所以他练枪练到虎口裂开,血流不止,也不觉得苦。因为他吃的那些肉,那些药,就在那时候变成力,从枪尖刺出去。柳生殿说“好”的时候,荒木觉得,那些肉没白吃。
可现在,在海上三十七天,他连肉都没得吃了。只有咸鱼,只有硬饼,只有发绿的腌菜。昨天水手长量的那二十七碗米,是最后的好米,今天开始,就要吃陈米,吃掺了沙的陈米,吃煮不烂、嚼不动的陈米。
荒木舔了舔嘴唇。嘴唇干裂,有血味。
他想吃白米饭。刚蒸出来的,热腾腾的,一粒一粒,亮晶晶的。
他想得厉害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荒木没回头。他知道是谁。那个脚步声很特别,又轻又稳,像猫,但比猫重些——是来岛通亲。
来岛在他旁边坐下。不是站,是坐。这个小个子男人永远坐着,好像站着累。他手里拿着两张图,一张羊皮纸,一张木板裱的纸。羊皮纸那张皱巴巴的,边缘磨损,墨迹晕开,像被水泡过又晒干。木板裱的那张新些,但画得歪歪扭扭,几个朱红的圈像血滴。
“阿隆索说,就这两天了。”来岛说,声音闷闷的,像从坛子里发出来。
荒木“嗯”了一声。
阿隆索是那个西班牙老航海,左脸一道疤,从颧骨拉到嘴角,像有人用刀在他脸上写了个“一”字。他说他在大洋上跑了三十年,见过鲸鱼把船顶翻,见过水手生吃同伴,见过岛屿在眼前消失——但也见过船在海上漂了三个月,粮食吃光,水喝光,人开始喝尿,然后尿也没了,就开始喝血,最后只剩一堆骨头漂在海里,每根骨头上都有牙印。
“他说纬度对了。”来岛把羊皮纸摊在甲板上,手指点着一个用炭笔画的圈,“误差两度。在大洋上,这算准的了。”
荒木低头看那个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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