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赌?”荒木问。
来岛又翻译。阿隆索耸耸肩,说了几个词。
“他说,”来岛的声音有点哑,“赌左边,还是右边。赌对了,找到陆地。赌错了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但荒木听懂了。
赌错了,就是死。
“如果赌,”荒木说,“赌哪边?”
来岛翻译。阿隆索想了想,伸出手,指向左舷方向:“那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直觉。”阿隆索说,摸了摸脸上的疤,“三十年的直觉。”
荒木看着阿隆索指的方向。海。蓝。除了蓝还是蓝。
“如果不赌呢?”荒木问,“继续往前。”
来岛翻译。阿隆索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个词。
来岛没翻译。但荒木看懂了阿隆索的口型。那个词是“死”。
死。
荒木转过头,继续看海。
申时了。
太阳又低了些,海面上开始泛起金光,一片一片的,像撒了金粉。荒木的嘴唇干得裂开了,血渗出来,他用舌头舔掉,咸的,腥的。他渴,但他还是没去喝水。
他看见来岛的手下了。
来岛通亲带来的人,都是海贼出身,脸上有风霜,手上有老茧,眼里有杀气。他们现在聚在左舷,三个人,背对着荒木,在磨刀。
不是武士刀,是短刀,切缆绳用的,剖鱼用的。磨刀石是粗砂石,磨起来声音很响,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,一声,又一声,规律,缓慢,不停。
他们磨得很认真。一个人磨,两个人看。磨完了,换一个人磨,还是那声音,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。磨完了,用手指试刃,试完了,点头,传给下一个人。
他们不说话。就磨刀。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。
荒木看着他们磨。看着看着,他想起饿鬼队里也有磨刀的时候。不过磨的是枪头。柴田那混蛋力气大,但手笨,总是磨不好,磨着磨着就把枪头磨秃了。柳生殿看见了,不说他,拿过枪头,自己磨。磨刀石是细砂的,磨起来声音很轻,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,像春蚕吃桑叶。磨完了,柳生殿举起枪头,对着光看,枪头亮得像一汪水,能照见人。昔日的関白殿下说:“磨刀不是用蛮力。是用心。”
荒木现在觉得,这些人磨刀也很用心。嚯——嚯——嚯——,每一声都很用心。
磨给谁看?
给他看。
荒木懂了。他们在告诉他:刀磨快了。刀磨快了,就能切东西。切缆绳,切鱼,切肉。切什么都行。
他转回头,继续看海。
酉时了。
太阳快要贴到海平线了,红得像血,把天和海都染红了。荒木的影子拉得极长,长到从船头一直拉到船尾,像根黑绳子,要把船捆起来。
他听见歌声了。
不是正经的歌,是海贼们常唱的那种,调子乱七八糟,词也乱七八糟。唱的人嗓子劈了,但唱得很大声,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,像乌鸦叫。
纪伊的港口妞儿肥
肥得能掐出水
掐一把,叫一声
哥哥你轻些个……
唱到这儿,停了。然后是哄笑。大笑。狂笑。笑得甲板都在震。
荒木没笑。他盯着海平线。海平线现在是红的,金红,血红,红得发黑。在红和黑的交界处,有一条线,细细的,灰灰的,像用铅笔在红纸上划了一道。
他眨了眨眼。
线还在。
他又眨了眨眼。
线还在。不但还在,还变粗了,从“线”变成“带”,从“带”变成“块”。而且不是平的,是起伏的,有高有低,像蹲在海平线上的一头巨兽。
荒木张了张嘴,想喊。但嗓子发不出声。他太渴了,渴得嗓子像着火,像塞了炭,像被人用砂纸磨过。他只能张嘴,发不出声。
但他身后有人发出来了。
是了望台上的了望手。那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姓什么荒木忘了,只记得他爬桅杆爬得最快,像猴子。现在他站在桅杆半腰的篮子里,一只手抓着绳索,另一只手拼命往前指,喉咙里发出一种不是人声的声音,像野兽嚎,像鬼哭:
“陆————地————!!!!”
那声音劈了,破了,碎了,但在寂静的傍晚,在只有海浪声和风声的傍晚,那声音像一道雷,劈在甲板上,劈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甲板上的笑声停了。
磨刀声停了。
量米的声音停了。
一切声音都停了。只有海浪,只有风,只有帆被风鼓满的噗噗声。
然后,一切都活了。
水手长第一个跳起来。他本来蹲在米袋旁,现在跳起来,像屁股下装了弹簧。他冲向船头,冲得太猛,差点撞到荒木。但他没停,冲到船舷边,半个身子探出去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那条灰线。
“是!是陆地!”他吼,声音也劈了,“是陆地!是岛!”
磨刀的那三个人也冲过来了。刀还攥在手里,磨刀石掉在甲板上,咕噜咕噜滚。他们冲到船舷边,也瞪眼看。
“在哪儿?在哪儿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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