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新左卫门跑得肺都要炸了。
肚子还在隐隐作痛,腿还是软的,但他不能停。枪声在前面,三下,是报警。小六在后面,小六在断后。
Kulu跟在他旁边,跑得比他快多了,光脚踩在落叶和烂泥里,像踩在平地上。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柳生喊什么,语速太快,柳生听不懂,只听见几个词——和迩、和迩、和迩。
柳生心想:我知道了,是鳄鱼,你不用喊了。
但Kulu不是这个意思。
他跑到柳生身边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指着林子的方向,脸上表情又急又怒,嘴里蹦出一长串话。柳生拼命捕捉那些词——
“和迩……我……说……很多次……”
“蛋……不能拿……”
“神圣……会死……”
柳生的脑子转了一下。
蛋?
什么蛋?
鳄鱼蛋?
他猛然刹住脚步,差点摔倒。Kulu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柳生喘着气,用那磕磕巴巴的混合语问,“那里……鳄鱼的……蛋?”
Kulu使劲点头,又指了指林子深处,做了一个“挖”的动作,然后双手合拢,比划成一个圆形的样子,最后把手掌往脖子上一抹。
柳生明白了。
那是鳄鱼的产卵地。
小六他们——那几个去打猎的年轻人——跑到了鳄鱼下蛋的地方。
他顾不上多想,转身继续跑。
林子渐渐稀疏。前面透出光,不是火光,是天光——天快亮了。柳生冲出林子,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沙滩。
白色的、绵延的沙滩,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灰。沙滩尽头是礁石,黑色的、巨大的礁石,一直延伸到海里。
礁石上站着一个人。
小六。
他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,双手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石头,举过头顶,对着下面,浑身发抖。他的嘴张着,正在喊什么,声音劈了,破了,在空旷的沙滩上传出很远。
柳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——
礁石底下,趴着一堆东西。
不是一堆。是一只。
一只巨大的、灰黑色的、长满鳞片的生物。它趴在礁石边的浅水里,一半身子泡在水里,一半露在水面上。头是扁的,嘴是长的,正仰着,对着礁石上的小六,嘴张着,露出一排发黄的、参差不齐的牙齿。
湾鳄。
柳生上辈子在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次,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。这东西有多大?从嘴到尾,至少五米。不对,可能六米。它趴在那儿,不动的时候,真的像一堆腐烂的木头。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——黄色的、竖瞳的、冷冷地盯着礁石上的小六。
小六看见柳生,声音都劈了:“柳生殿!柳生殿!我们不知道——我们以为是木桩子——真的以为是木桩子——”
他指着礁石下面,语无伦次:
“小四郎——小四郎踩上去了——它突然就动了——小四郎被咬了一口——我们把他拖回来——他还在后面——”
柳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礁石后面的沙滩上,躺着一个人。血已经把周围的沙子染黑了,人一动不动。
水位正在涨。
不是那种汹涌的涨,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。海水从礁石底部漫上来,淹过鳄鱼趴着的地方,淹过它一半的身子,往小六站的那块礁石上爬。
一旦水涨到那高度——
柳生端起火绳枪,瞄准鳄鱼的脑袋。
旁边一只手按住他的枪管。
“别开枪!”
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葡萄牙人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柳生身边,脸上的疤在晨光里发白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你疯了?”他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喊,“那东西打不死!”
柳生想甩开他的手,但葡萄牙人攥得死紧。
“蛇杆铳!”他指着柳生手里的枪,“这种口径!打不穿!打不穿!”
他另一只手指着礁石下的鳄鱼,语速飞快:
“你看它的背!那是鳞片!鳞片下面是骨头!骨头下面还有肉!三枪!三枪都打不进去!”
柳生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枪。蛇杆铳,日本战国常见的火绳枪,口径一厘米出头,铅弹十几克重。用来打人,一枪一个窟窿。用来打这东西——
葡萄牙人还在说,边说边比划:
“南蛮胴!你知道南蛮胴吧?正面两块钢板,两毫米厚!武士穿了,火绳枪打不穿!”
他指着鳄鱼的背:
“这东西的背——两毫米角质鳞片!下面八毫米骨头!骨头下面还有蜂窝一样的肉!你算算——那是多少?”
柳生算不出来。但他听懂了。
南蛮胴的防护是2毫米钢板。这东西的防护——
葡萄牙人替他算了:“四倍!至少是你们具足的四倍!”
柳生的手垂下来。
他想起上辈子做南洋大航海专题时,查过的那些葡萄牙、西班牙探险日志。有一份1738年的记录,葡萄牙考察队在东非遭遇巨型鳄鱼,雇佣兵用制式火绳枪连打三枪,全部命中背部,弹丸被弹开,鳄鱼冲上岸撕碎了两名士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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