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素诏书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在嘉福殿后室的死寂中,格外惊心。
尚书王经盯着眼前这卷代表着天子最后决断的黄帛,手指颤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十九岁的皇帝曹髦。甘露五年五月初七上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在曹髦苍白的脸上切出明暗的分界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害怕——那不是少年意气,而是困兽被逼到悬崖尽头,反身亮出獠牙的、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“司马昭之心,路人所知也。”曹髦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,“朕不能坐受废辱,今日当与卿等自出讨之!”
“陛下!不可!”王经重重叩首,额头撞击砖面的声音令人心颤,“此乃取祸之道!宫中宿卫皆为何人?陛下麾下又有几人?一旦事败……”
“正使死,何所惧?”曹髦打断他,嘴角勾起一个惨淡的弧度。他弯腰拾起诏书,塞回怀中,转身向内殿走去,“朕去‘禀告’太后。卿等……自决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侍中王沈和散骑常侍王业立刻像抽去骨头般,瘫软了一瞬,随即对视一眼。王沈眼中闪过狠色,低声道:“事急矣,当速往晋公府!”
王业脸色惨白,连连点头。两人甚至没看王经一眼,踉跄着冲出了殿门,身影没入门外白晃晃的日光中。
王经孤零零跪在冰冷的地上,听着殿外隐约的、宫人急促走过的脚步声,又听着内殿隐约传来的、曹髦对郭太后空洞的“禀奏”声。他知道,那永宁宫外全是 司马昭的人,这“禀告”不过是少年天子对自己身份最后的、绝望的祭奠。他缓缓站起,走向殿外。他没有回家,也没有去大将军府。他走向尚书台自己的值房,坐下,静静等待。他能做的,只有等待结局,并接受结局。
晋公府的书房,门窗紧闭,隔绝了渐高的暑气。司马昭听完王沈、王业语无伦次、满头是汗的报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放下笔,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贾充。
“止乱。”两个字,平淡无波。
贾充眼中寒芒一闪,躬身领命,甲胄铿锵声中大步离去。
几乎是同时,嘉福殿云龙门前,喧嚣骤起。老宦官焦伯和几个心腹,将宫中能召集的侍卫、杂役、马夫三百余人聚拢起来。兵器杂乱,人心惶惶。曹髦已换上简便戎服,外罩天子绛纱袍,登上金根车,从焦伯手中接过一柄真正的天子剑。剑很沉,他双手握住,高高举起。午前的阳光照在剑锋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“司马昭谋反!朕当亲讨!”
车驾启动,像一股绝望的浊流,涌向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洛阳街巷。
最初的“胜利”在东止车门。屯骑校尉司马伷率部试图阻拦,曹髦持剑立于车上,厉声呵斥:“朕乃天子,讨伐逆贼!尔等敢拦御驾?!”那一声“天子”喝出,司马伷麾下士兵面面相觑,竟纷纷退避,队伍顷刻溃散。这意外的顺利,让曹髦身后的人群爆发出虚妄的欢呼。
希望,是最后的毒药。
真正的终结在南阙。
中护军贾充亲率两千甲士,列阵如铁壁,沉默地横亘在宫城大道上。烈日当头,照在密匝匝的盔甲和兵刃上,蒸腾起一片肃杀的灼热之气。金根车停下了,杂乱的欢呼声戛然而止,僮仆们脸上兴奋的红潮褪为死灰。
曹髦的心沉到谷底,反而一片冰凉。他推开焦伯,持剑下车,一步步走向那片钢铁丛林。阳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贾充!尔等也要附逆弑君吗?!”少年的嘶喊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贾充端坐马上,面无表情,只轻轻抬手。
军阵微动,弓弩上弦,冰冷的铁簇对准了那个单薄的、穿着绛纱袍的身影。
曹髦笑了,迎着那片死亡的寒光,竟开始冲锋!他挥动并不熟练的长剑,像个最笨拙却最决绝的士兵,奔跑的身影在烈日下拖出一道孤绝的影子。
“朕乃天子!谁敢弑君?!”
奇迹发生了。前排士兵看到皇帝真的冲来,脸上露出本能的恐惧和犹疑,军阵竟然松动、后退!天子之名,弑君之罪,仍是一道沉重的枷锁,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贾充瞳孔骤缩。他不能容忍军心动摇,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的白日。目光疾扫,落在身旁一个魁梧的将领身上——太子舍人成济。
“司马公畜养汝等,正为今日。”贾充的声音压得极低,冰冷彻骨,与周遭的炎热形成诡异反差,“今日之事,无所问也!”
成济脸上的横肉一颤,眼中茫然瞬间被凶光取代。他看到了贾充毫无表情的脸,听到了身旁军校颤抖的疑问:“司马家事若何?”
就是这句话!成济暴吼一声,夺过一杆长戟,蛮牛般冲出阵列!
曹髦看见那狰狞的面孔和寒光扑面而来,奋力挥剑格挡。“铛!”巨力传来,虎口崩裂,长剑脱手,在青石地上擦出一串火花。他踉跄后退。
成济毫不停顿,长戟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,突刺!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喜欢司马老贼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司马老贼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