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没有退。
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备用的短刀,不退反进,欺身而上!
短刀刺入阿骨打胸膛!
阿骨打狞笑,骨刃同时刺入赵破虏腹部!
两人近在咫尺,彼此的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。
“你……是个勇士……”阿骨打声音断断续续,眼中血光逐渐黯淡,“可惜……生错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赵破虏抽出短刀,又一刀,斩断了他握刀的手。
骨刃“铛啷”落地。
阿骨打庞大的身躯,缓缓向后倒去。
他仰面躺在城楼上,望着北境那灰蒙蒙的天空,喃喃了一句蛮族语。
赵破虏听不懂。
但他知道,那大概是“长生天”之类的词。
他没有再看这个老蛮。
他踉跄着,走到那面金狼部战旗前。
旗杆很粗,以整根的白桦木制成,比他的手臂还粗。
他用尽最后力气,挥刀。
“咔嚓——”
旗杆断折。
那面见证了金狼部百年荣光、也见证了颉利王殒命的血色狼首战旗,在四月的北风中,缓缓坠落。
城楼上,残存的蛮族守军,发出绝望的哀嚎。
城楼下,镇南军的攻城部队,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落日峡,收复。
赵破虏拄着那柄已经崩断的短刀,站在城楼边缘,望着城下正源源不断涌入关隘的镇南军将士,望着那面在晨曦中刚刚升起的“林”字大旗,望着东方天际那道破晓的金光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很累很累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腹部的伤口。
骨刃贯穿了甲胄,在他肚腹上留下一道狰狞的裂口。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,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那些温热的液体,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溜走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十二年前,南汉国都那场攻城战,他还是个小小的城门校尉,守着一扇摇摇欲坠的城门,心想这辈子大概就交代在这儿了。
想起后来被国主破格擢升,第一次穿朱雀卫的甲胄时,对着铜镜傻笑了半个时辰。
想起三年前,奉国主之命护送密信给镇南王,第一次见到那个比自己还年轻十岁的王者。他站在金陵城头,望着北方,说“北境不能丢”。
想起五个月前,王爷率镇南军北上驰援潼水关,路过南汉时,自己跪在国主身后,看着那道玄衣身影策马而过,心想这辈子若能跟着这样的人打一场仗,死也值了。
现在,他打了。
打赢了。
也该死了。
他缓缓坐下,背靠着城楼那根仅剩的、没有被战火波及的石柱。
他望着城下那面迎风招展的“林”字大旗,望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、救治伤员的同袍,望着东方那轮终于挣脱地平线、将万丈金光洒满关城的朝阳。
他笑了。
笑容很淡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喃喃,“末将……没给您丢人……”
他的手,无力地垂下。
那柄崩断的短刀,“铛啷”一声,落在身侧冰冷的城砖上。
刀身上,还沾着他自己的血,和敌人的血。
晨曦照在刀锋上,折射出一缕温润的金光。
如同他十二年前,第一次穿上朱雀卫甲胄时,对着铜镜傻笑的那个下午。
阳光正好。
风也温柔。
他缓缓阖上双眼。
巳时正,落日峡南口,镇南军前军大营。
徐达站在临时搭建的灵堂前。
说是灵堂,不过是一座刚刚清扫出来的帐篷,正中设一方简易的木案,案上摆着赵破虏那柄崩断的短刀,以及他那面被炮火烧焦、又被鲜血浸透的战旗。
旗面上,“赵”字依稀可辨。
三千前锋将士,浑身缟素,沉默地跪在帐篷外的雪地里。
没有人哭。
但也没有人起身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徐达抬头,望向官道尽头。
一匹通体乌黑的龙血马,驮着一道玄衣身影,正疾驰而来。
马速极快,四蹄翻飞,踏得积雪四溅。马上之人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,腰间那柄长刀,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是林自强。
他收到军报后,从潼水关一路疾驰三百里,三个时辰,马不停蹄。
他勒马停在帐篷前。
没有下马。
他望着那面残破的战旗,望着那柄崩断的短刀,望着跪了满地的三千将士,望着那座刚刚收复、城头正升起镇南军旗帜的落日峡。
他看到了。
他看到城楼那根石柱下,那道倚柱而坐、再也不会醒来的身影。
他看到那身影手中,还握着半截染血的刀柄。
他看到那身影脸上,凝固着一抹很淡、很安详的微笑。
林自强翻身下马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帐篷。
脚步很慢。
每一步,都在雪地中留下深深的足印。
他走进帐篷,走到木案前。
他低头,看着那柄崩断的短刀。
刀很短,不过尺余,护手处镌刻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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