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崇焕与洪承畴,皆为朝廷正二品督师,皆被赐予“便宜行事”之权的尚方宝剑,麾下亦各拥十数万雄兵。如此两位权柄赫赫、威震一方的人物即将汇合于辽东,皇帝朱由检的处置,可谓精细入微。
他给洪承畴的私信,是嘱其“包容”,带有体谅与托付之意。而发给袁崇焕的这封亲笔信,则全然是另一番深思熟虑的帝王笔墨。
信的开篇,朱由检不惜以温煦褒奖之词,充分肯定了袁崇焕坐镇辽东的功绩。“元素知人善任,麾下关宁儿郎忠勇善战,实乃九边翘楚,朕心甚慰。” 此语先安其心,定其位,将袁崇焕及其根基的关宁军,抬到了应有的高度。
然而,笔锋旋即巧妙一转,用去了更多篇幅,以同样恳切甚至略带推崇的语气,大谈起即将北上的洪承畴。
“亨九久历中原,戡乱定变,其知兵之深、知将之明,朝野共睹。更难得者,胸中自有韬略丘壑,行事却极有分寸,实乃百年难遇之社稷干城,国之柱石。”
这洋洋洒洒数百言,铺陈渲染,将洪承畴的才干、功劳、品性夸得周全备至。其核心意图,在信的末尾才以看似家常、实则不容置疑的口吻点出:
“……故此,元素当知,亨九北来,非为分权掣肘,实为与你共担国难之肱骨。辽东大局,系于你二人之和衷共济。凡事多商议,以国事为重。切记,收收你那点火就着的脾性,莫要似往日那般,见谁辩谁,遇事倔强。同心戮力,则建虏不足平也!”
信使退下后,袁崇焕独自在营口行辕的书房内,将那封信又细细读了一遍。烛火下,他刚毅的面容神色变幻。皇帝的褒奖,他自然受用;
但对洪承畴那般不吝言辞的推崇,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感觉——那并非嫉贤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被提醒“人外有人”的警醒,以及一丝对即将到来的权力平衡变化的隐约不适。
尤其最后那几句关于他脾气的直言,更让他脸上有些发热。陛下竟将他“见谁怼谁”的旧事记得如此清楚,且在此关键时刻特意点出……
他沉默良久,将信纸仔细折好,收入怀中贴身处。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心意已再明白不过。这不是商量,是旨意,是布局。
他推开窗,望着辽东清冷的夜空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惯常的、遇事便要争个主导的燥气压下去。
“洪亨九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此前他对这位平定中原的同事,观感复杂,既有对其能力的认可,也难免有些“边臣”对“内臣”功绩的不以为然。但如今,陛下这封信,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。
这信是朱由检写的?不不不,这是刚刚从前线退回来的兵部左侍郎何腾蛟写的。
诚然,朱由检这几十载皇帝生涯,于经史子集、政务文牍上用功颇深,绝非不通文墨。
然而,像这般需左右兼顾、褒贬含蕴、既要安抚又要敲打、既要肯定又要约束的复杂人事信函,其字句分寸的拿捏、语气轻重的平衡,确非他所擅长。若纯由他秉笔,或恐失之直白,或流于生硬。
此刻,恰有一位合适人选在侧——刚从江淮前线轮替返京叙职的兵部左侍郎何腾蛟。此人乃两榜进士出身,翰林清流,不仅文采斐然,更难得的是久历地方与中枢,深谙人情世故与官场辞令,尤擅起草此类需微言大义、面面俱到的文书。
于是,便有了这样一幕:紫禁城暖阁内,皇帝朱由检时而踱步,时而沉思,将心中对袁、洪二人的定位、期许、告诫乃至整个辽东的布局深意,一一化为口述。
何腾蛟则恭立案侧,凝神细听,捕捉圣意每一丝微妙的倾向,再以精当典雅的词句落于纸上。君臣二人,一个握有最终的决断与权威,一个提供最佳的表达与修饰,就信的起承转合、轻重缓急,反复推敲、字斟句酌了大半日,方才定稿用印,以六百里加急发出
“皇帝……不好干啊。”
朱由检搁下朱笔,望着殿外沉沉暮色,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叹了一声。这叹息里杂糅着多年积压的疲惫、如履薄冰的审慎,以及方才那番字斟句酌后的心力耗损。
然而,他忘了,此刻暖阁里并非只有他一人。刚刚为他精心润饰了致袁崇焕书信的兵部左侍郎何腾蛟,还侍立在侧不远处呢!
这话一字不落,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何腾蛟耳朵里。
何大人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瞬间如坐针毡,后背渗出细汗。
“龟龟…………这是哪一出啊?”
他脑子里飞快转着,“陛下这是随口感慨,还是意有所指?是问我?还是自言自语?我是不是该回应一下?表表忠心?说说‘陛下圣明,臣等必尽心辅佐’?可万一陛下只是随口一说,我接了话茬,岂不尴尬?要不……装作没听见?可陛下明明知道我在这儿啊!”
何腾蛟心里天人交战,脸上肌肉不自觉地微微抽搐,挤眉弄眼,神色一时无比古怪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明末改革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明末改革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