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只眼睛。
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中,它们像六盏用尸油点燃的灯笼,排成上下两列,每只都有拳头大小。暗黄色的瞳孔细如针尖,在雾气里缓慢转动,同时锁定陶乐。
陶乐全身血液都凉了。他见过酸与幼崽的眼睛,只有六只绿豆大的小点。而眼前这个……光是眼睛就有幼崽整个头大。雾气被庞然身躯搅动,隐约勾勒出轮廓:蛇形身躯比成年男子的腰还粗,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,每一片都有巴掌大,边缘锋利如刀。四只皮翼尚未完全展开,但阴影已笼罩方圆十米。最下面那条腿——只有一条,像粗壮的树干杵在地上,脚掌是三趾,趾尖是弯钩状的骨爪,深深抠进腐殖土里。
成年酸与。或者说,酸与他妈。
陶乐喉咙发干,舌下的醒神粉早就化光了,甜腻的腐臭瘴气直冲脑门,眩晕感海浪般一波波袭来。他想退,但腿不听使唤。脚边的落叶“沙沙”作响,不是风,是那条蛇尾在缓缓摆动,碾碎了下面的白骨。
酸与的喉咙深处发出“咕噜”声,像岩浆在火山口翻涌。六只眼睛同时眯起——这是攻击前的征兆。
跑!
陶乐转身就往回冲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软烂的落叶层上。身后的嘶鸣炸开,不是一只,是六重声音叠加,像用指甲刮铁皮,刺得他耳膜欲裂。紧接着是破风声——酸与动了,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它那庞大的身躯。
陶乐回头瞥见一团暗青色的影子扑来,四翼展开带起腥风,瘴气被搅成漩涡。他本能地扑倒,翻滚,酸与的骨爪擦过后背,“嗤啦”一声,工装外套被撕开三道口子,下面的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没时间检查伤口。陶乐爬起来继续跑,手里死死攥着外卖箱的提手。箱子在刚才翻滚时撞到树根,侧面凹进去一块,但盖子还紧。
“三岔石……三岔石在哪儿……”他脑子里只剩这个地名。老陶说狩猎队困在那里,也许那里有地形可以利用,也许……
酸与没给他思考的时间。第二击来了,这次不是扑,而是尾巴横扫。碗口粗的蛇尾像攻城锤般扫过,沿途的小树“咔嚓咔嚓”折断,断口喷出乳白色的汁液,溅到地上“滋滋”冒烟——有毒!
陶乐跳起,尾尖擦着鞋底掠过。落地时左脚踝一阵剧痛,旧伤复发了。他踉跄两步,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喘气。
酸与停在十米外,六只眼睛冷冷盯着他,没再追击。它在观察,在评估。雾气从它鳞片缝隙里渗出,不是幼崽那种暗绿色的恐雾,而是更深、更稠的灰黑色雾气,像融化的沥青,缓缓流淌到地面。雾气触及的落叶瞬间碳化,土壤变成颗粒状的灰烬。
这东西的毒雾能腐蚀一切。
陶乐盯着外卖箱。装过幼崽的雾,但那是稀释版。成年体的本源毒雾,这塑料箱子扛得住吗?他不知道,但没别的选择了。
酸与张开嘴——不是蛇类的颚,更像是鳄鱼那样上下开合,露出三排螺旋状的细齿,齿缝间滴落粘稠的黑色唾液。喉咙深处,灰黑色雾气开始凝聚、旋转,形成一个漩涡。
要喷了!
陶乐咬牙,一把拉开外卖箱盖子,箱口对准酸与。同时他闭气,闭眼,心里默念:保温层够厚,密封条够紧,千万要撑住——
“轰!”
不是声音,是气压的爆鸣。灰黑色雾柱从酸与口中喷出,粗如水桶,所过之处空气扭曲,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发黑、崩解成粉末。雾柱直冲陶乐,在触及箱口的瞬间,外卖箱剧烈震颤,提手烫得像烧红的铁!
陶乐差点脱手。他咬牙握住,感觉到箱体在发烫,在膨胀,内部传来“咕咚咕咚”的怪响,像烧开的滚水。箱子在吞噬雾气,但吞噬速度明显跟不上喷吐速度——多余的黑雾从箱口边缘溢散,接触到他的手臂。
剧痛!
像被浓硫酸浇中,皮肤瞬间起泡、溃烂、露出下面的血肉。陶乐惨叫,但没松手。他知道一松手,整个人就会被雾柱吞没,下场比那些树还惨。
酸与六只眼睛里闪过人性化的惊讶。它显然没遇到过能“吃”它毒雾的东西。但它加大了输出——雾柱变得更粗,颜色从灰黑转为纯黑,里面开始闪烁细小的闪电状纹路。
外卖箱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塑料外壳出现细密的裂纹,缝隙里透出诡异的黑光。提手烫得陶乐掌心皮肉焦糊,但他感觉不到疼了,整条手臂都麻木了。
要炸了。箱子要炸了。
就在这绝望时刻,陶乐额头突然一热。
不是外在的热,是从颅骨内部透出来的灼烧感。他眼前闪过一片银光,视野边缘浮现出细密的纹路——沙漏的形状,一闪即逝。紧接着,他“看”见了某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:
从酸与口中喷出的黑雾里,有无数细如发丝的“线”,颜色暗红,连接着雾气的每一个微粒。这些线最终汇聚到酸与的胸口,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“结”,像心脏一样搏动,每次搏动就喷出更多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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