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城市别有一番景象，霓虹灯的光芒在水渍里晕开，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。
真田龙坐在车的后座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快速掠过。老板坐在他旁边，偶尔说几句关于生意的事情。
老板说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。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内向，而是整个人很低调——即使他的身高根本无法低调，但他有时能让周围的人忘记他的存在，直到他需要被记起的时候。
真田龙的生活非常充实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晨跑，然后去学校上课。棒球训练在下午，大学联赛的训练强度不小，教练喜欢在赛前加练，经常一练就是三四个小时。训练结束后，他偶尔会去老板那边“帮忙”，大多是晚上。回到公寓的时候，往往已经是深夜。
他学会了在随时可能被惊醒的状态下休息。闭上眼睛，保持警惕，感知周围的一切动静——呼吸、心跳、脚步声、体温的变化。他在老板的办公室里也这样，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，看似在睡觉，其实每一根神经都绷着。
老板第一次发现他能在沙发上“秒睡”的时候，露出了复杂的表情。后来，老板发现他真的是在睡觉，而且睡得很快，醒来的时候也很快，完全没有那种从睡梦中被叫醒的迷糊和迟钝。
“你简直……”老板想了很久，没想出合适的词来形容。
真田龙没有解释。解释太麻烦了。
他太高了，一般的床睡起来有点短。公寓自带的床是按照标准尺寸配的，一米九的长度，他躺上去脚会露出床尾。他试过斜着睡，但床只有一米二宽，斜过来也没多长。
后来他发现老板办公室里的那张真皮大沙发长度刚好，宽度也够，皮质柔软，躺着比公寓里的床舒服多了。
有一次他在老板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毯子，老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，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“醒了？”老板头也没回。
真田龙坐起来，毯子从肩上滑落。
“你把我这当旅馆了。”老板说。
他没有否认。只是站起来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。老板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问去哪，只说了句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老板的手下里有个年轻人喜欢改车，机车停在楼下，钥匙经常挂在油箱盖上。真田龙跨上车，发动引擎。
城市的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。他越开越快，风声灌进领口，吹得外套猎猎作响。深夜的山路没有路灯，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截柏油路面。弯道一个接一个，他压低车身，膝盖几乎擦着地面划过。这种感觉有点像打棒球——速度和重心的极致控制，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。
不知道温叙此刻在做什么。也许在补充能量，也许在和L争论什么，也许只是安静地待着。
山路到头了。他停下车，熄掉引擎和车灯。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，只有头顶的星光。
真田龙走进路旁的碎石堆。这片山体是早年开凿公路时留下的断面，风化后的岩石脆又坚硬。他蹲下来，握住一块突出的岩角。
用力。
岩角碎裂。碎石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他换了一块更大的，岩石在他手中像纸张一样层层剥落。碎石飞溅，砸在他前臂上，留下白痕，随即消失。
他只是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，血液在血管里涌动，把无处安放的情绪一点一点消耗掉。
碎石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。他松开手指，站起身，仰头看着没有月亮的天空。
他拍拍手上的石屑，转身走回摩托车旁。钥匙插进锁孔，拧动，引擎再次轰鸣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快。风灌进来，吹干了他额角的薄汗。城市的灯火重新出现在视野里，一点一点，一片一片，像某种无声的召唤。
从这以后，他偶尔会在老板的办公室过夜。有时候事情结束得太晚，末班车已经没了，打车回去又要花一笔钱，虽然自己会开车，但没时间考驾照。老板让他在沙发上睡，他就在沙发上睡了。
他睡得很好。
不是因为沙发有多舒服，而是因为在这个地方，他可以稍微放松一点警惕。老板的手下在门外守着，比他那间公寓安全。
老板有时候会和他喝酒。不是应酬那种，就是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，一瓶威士忌，两个杯子，偶尔说几句话，大多数时候是沉默。
他以前没怎么喝过酒，不是不能喝，是没机会。
现在不一样了，这个世界温叙没让他贴身保护，给他“自由”。老板提供的威士忌是好牌子，入口顺滑，不烧喉咙，后劲足。
有一次老板想灌他。给他倒了满满一杯，自己举杯示意，一饮而尽。真田龙也喝了，然后老板又倒了一杯，他又喝了。第三杯、第四杯、第五杯……老板的脸已经红了，说话开始大舌头，而他的呼吸依旧平稳。
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，说了一句：“你是人吗？”
真田龙没有回答。他的身体涉及到灵魂绑定、魂冢能量、多重世界等一系列他根本不想解释的概念。他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慢慢喝完了。
老板后来不再和他拼酒了，说他“不像个正常人”。他不知道“正常人”是什么标准，但他知道自己的确不太正常，好在老板没有追问。
真田龙的生活就是这样，充实到没有空隙。白天上课，下午训练，晚上应酬，偶尔喝酒，偶尔打拳。手机里存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，他很少拨出去，只是像当初约定好的那样报平安。
他躺在老板的沙发上，盖着毯子，听着窗外歌舞伎町的喧嚣。这个世界很吵，但他已经习惯了。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，因为它会让你忘记，你本不属于这里。
在这里待久了，他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大学生，一个棒球选手。
只有在他闭上眼睛，感受魂冢深处那丝若有若无的能量联系时，他才会想起来，温叙在某个地方，在做着她该做的事情。
真田龙不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等人的人，但他愿意暂时留在这里。
这里。这个世界。这个城市。这张沙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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