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语道破局中真相,偏房内的最后一丝僵持彻底瓦解。
丁武兴垂眸良久,肩头紧绷的力道彻底松开,浑身那股执拗的戾气尽数褪去,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苍凉。他挣扎半生、蛰伏半生,为故国执念背负数十年,到头来才彻底看清,自己与整个江南摩尼教,不过是别人棋局里随时可弃的幌子与炮灰。
“罢了。”
他轻轻吐出两个字,声音干涩无力,彻底放下了坚守数十年的教中禁忌与执念。
“事到如今,瞒与不瞒,都无意义。你说得没错,如今的摩尼教,早已名存实亡,彻底沦为螭龙的附属附庸。”
他抬眼看向我,眼底再无对抗,只剩一片澄澈的颓然,字字坦荡:“我愿意全盘说明所有内情。我兵败被俘、基业尽毁,认赌服输,败在大势、败在谋略,我皆无话可说。唯独不愿像家父那般,一生忠烈死战,不曾败于沙场敌手,最后却死在人心算计、背信弃义之上,死后还要沦为旁人踏脚的棋子、无名的铺垫。我丁氏一脉,可败不可辱。”
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,褪去了逆贼的顽戾,只剩将门遗脉最后的风骨与尊严。
我心中微微动容,不再施压逼问,抬手取过案上茶盏,缓缓倒出一杯温茶。茶水清澈,荡开满屋压抑的血腥与阴郁。我上前半步,抬手扶住他紧绷的后颈,微微托起,小心翼翼将茶水递到他唇边,一点点喂他饮下。
一路紧绷的干渴与焦灼被温茶抚平,丁武兴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,紊乱的气息也平稳了几分。
我收回茶盏,立在他身前,语气平和、不迫不急,给足他最后的体面:“既然想通了,便尽数道来吧。你所知的螭龙人事、代号布局、分工脉络、明暗据点,一一说清。”
丁武兴缓缓颔首,闭上眼调息片刻,整理好纷乱的思绪,终于准备将深埋暗处、牵连朝野的惊天秘辛,全盘托出。
“我被明椿架空多年,确实接触不到最顶层的核心谋划,知晓的内情有限。”丁武兴坦然开口,语气诚恳,没有半分隐瞒,“但你猜的没错,螭龙高层,尽数以天上星宿为代号区分职级。”
“那个常年游走江南商界、替双方牵线搭桥的顾掌事,便是螭龙的曜宿,全盘执掌组织所有钱粮流转、黑市通商、黑货周转,是螭龙的钱库根本。”
他沉吸一口气,继续吐露关键逆案线索:“此前震动朝野的南京刺驾一案,主事之人并非摩尼教,而是螭龙一位代号影宿的高层。那场刺杀所用的死士人手,全数由我们泊云寺抽调补给,再由螭龙的灵宿秦灵舒协助,暗中分批带入南京城内蛰伏,伺机行刺。”
我静静听着所有供述,心底暗自了然。
丁武兴所言皆是外围执行层面的信息,只涉及物资、人手供给与浅层对接,完全触碰不到螭龙真正的中枢布局。足以证实他确实早已被明椿彻底边缘化,平日里无权参与谋划,唯有摩尼教需要出人、出物、充当棋子挡枪之时,高层才会零星告知他些许碎片信息,其余核心秘辛,他一概无从得知。
正当我梳理线索、暗自思忖之际,丁武兴像是猛然想起一桩关键遗漏,连忙开口补充:“对了,还有一桩要紧之事。那位灵宿秦灵舒,并非孤身一人,她有一个孪生同胞妹妹,名叫秦灵月。”
“二人容貌身形一模一样,眉眼难辨分毫,外人根本无从区分真假。”丁武兴语气凝重,特意提点关键,“姐妹二人皆是生得妖娆妩媚、身姿绝色,擅长近身周旋、乔装潜伏。你们此番围剿泊云寺,终究还是晚了一步,昨日风声初紧之时,螭龙便已提前调走了秦灵月,将她秘密送往沿海宁波府落脚待命。”
“宁波府……”
我低声重复这处地名,心头思绪翻涌,瞬间串联起前案脉络。
此前市舶司王成光倒台伏法,本以为能一举斩断螭龙沿海通商、走私暗流,重创其海外物资根基。可如今秦灵月悄然入驻宁波府,足以见得,朝堂拔除的不过是表层棋子,螭龙深耕沿海数年的隐秘根基,依旧完好无损、未曾动摇,依旧能随时依托海港通商、暗中蓄势布局。
沿海隐患,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加顽固、更加深远。
我心念急转,暗自深思。
螭龙紧急将秦灵月调往宁波府,绝非临时避险那么简单,反倒侧面印证秦灵月在沿海的内应潜伏计划,早已初步落地生根,只是被边缘化的丁武兴无从知晓内情而已。
比起一个潜伏女子的动向,我心底生出更深、更刺骨的猜忌。
螭龙死死盘踞沿海,即便市舶司王成光倒台、海路严查、风声大噪,依旧不肯撤出宁波地界,冒着巨大风险持续活动,绝不止是贪图海运便利、洗钱走私这么浅显的目的。
一念闪过,我猛地想起历小刀南下的初衷。
他本是奉命稽查北方边关贪赃运马大案,一路追查线索层层南下,最终线索诡异地落地杭州泊云寺。彼时我只当是逆党南北串货、跨域走私牟利,如今串联所有线索复盘,浑身骤然升起一股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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