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,割过山脊。
苏辰走入深林,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幽潭。
他不再追寻银线的轨迹,也不再以神念探查地脉波动——那些曾经属于“救世者”的职责,已被他亲手踩进泥里。
那一句“此门已闭”,不是逃避,而是一次彻底的交托。
他把道法、把使命、把亿万生灵反哺天地的因果,全都封进了那四个字下翻起的尘土中。
如今的他,只是一个行脚的旅人。
荆棘撕开袍角,露水浸透鞋底,疼痛与湿冷真实得近乎奢侈。
他已经太久不曾感受这些了。
百年前在金鳌岛闭关,无敌领域笼罩万里,截教万仙诵经声震九霄,那时他是执笔写《混沌归元真经》的圣师,是逆天改命的变数之子。
可现在,他只想做一个能被风吹、被雨打、被时间遗忘的人。
直到他看见那扇门。
半掩于断崖岩缝之间,一扇腐朽的木门斜插在石壁中,漆皮剥落,铜环锈死,仿佛是谁遗落在时光角落的一段旧梦。
这本不该引人注目——洪荒大地上,废弃洞府何止千万?
可苏辰却停下了。
他蹲下身,指尖拂过门框边缘一道极浅的刻痕。
那是“启明式”的起手符纹,南岭地脉十三节点中最隐秘的一环。
百年前曾有截教外门弟子在此参悟残阵,后因资质不足而弃之而去。
此后无人问津,连山鬼都不愿靠近。
可此刻,门缝深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“呜咽”。
不是风声。
更像是某种沉睡的呼吸,被什么轻轻唤醒。
苏辰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将门彻底合拢。
咔哒一声,腐朽的门轴发出呻吟,仿佛抗拒着这一闭。
他又搬来一块青石,稳稳抵住门外,像是要锁住一段不该重现的记忆。
他盘坐门前,双目微阖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
“你若真要醒,就该自己推开。”
三日未动。
风雨未避,饥渴不食。
山中樵夫路过,以为是疯癫修士;飞鸟掠空,竟绕行三丈不敢近身。
南岭百川的气流在这三日里悄然异变,风不再乱走,而是循着某种古老节律,在林间低吟成章。
到了第三夜子时,那扇朽门突然震颤了一下。
不是被外力推动,而是从内部泛起一阵规律的搏动,如同心跳,缓慢而坚定。
苏辰依旧闭目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贴上斑驳门板。
刹那间,一股微弱却清晰的脉动顺掌而入。
——正是南岭地脉“启明式”的共振频率!
他的瞳孔在闭合的眼睑下微微一缩。
这不是残阵复苏,也不是天地自然流转。这是重连。
洛曦以曦光血脉融通天地,成为洪荒共鸣的媒介,她没有强行修复断链,而是让每一条断裂的地脉记住自己的声音。
就像母亲哼唱摇篮曲,哪怕孩子走失百年,听见旋律也会循声归来。
而现在,这扇被遗忘的门,正回应着她的歌。
门内传出第一声低吟。
非人非兽,似诵似叹,破碎的音节夹杂在风里,隐约能辨出几个古调:“……混……沌……归……元……”
那是百年前截教弟子每日晨课的开篇经文,早已随战火湮灭。
可此刻,它竟从这腐木之中悠悠传出,仿佛有一群看不见的身影,仍在门后静坐诵读。
苏辰嘴角微扬,却仍不动。
当夜,暴雨倾盆。
黑云压顶,雷蛇狂舞,山涧暴涨,泥石俱下。
远处村落灯火纷乱,妇孺哭喊,老者拄杖疾奔高坡。
有人遥望断崖,惊呼:“那人还在那儿!疯了不成!”
一位白发老者立于村口,望着洪水奔涌的方向,怒吼:“还不逃命?水来时你连骨头都冲没了!”
风雨中,苏辰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穿透雷声:
“门没开,说明它还想守着。”
话音落下,天地仿佛静了一瞬。
下一刻,洪流如野马脱缰,咆哮扑向断崖——可在距木门十丈之处,滔天浊浪竟凭空分流,左右奔泻,仿佛撞上无形高墙!
碎石泥块被卷至门前,竟自动排列成环形阵列,层层叠叠,宛如一座微型祭坛,将那扇朽门拱卫中央。
雨势渐歇,晨雾升起。
一缕银雾自门缝渗出,清冷如霜,凝而不散,在空中缓缓盘旋,最终勾勒出一个字——
笔画古拙,气息绵长,带着远古铭文的韵律,又似有无数低语藏于其中。
它悬浮片刻,未消散,也未落地,只是静静漂浮在苏辰面前,像是一种回应,也像是一场叩问。
他仍坐着,衣衫尽湿,发丝垂面。
许久,他缓缓睁开眼。
目光平静,却深不见底。
然后,他抬手,解下腰间那只随身陶碗——粗陶所制,无纹无饰,是他闭关前亲手烧制的第一件器物,也曾盛过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灵气。
他将碗轻轻托起,对准那缕银雾。
雾气无声流入碗中,触陶即化,转为一泓清水,澄澈如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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