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岭的雾,向来来得无声无息。
苏辰行走在山脊之上,脚下无路,却步步生痕。
湿漉漉的晨气缠绕在衣角,像旧日的记忆不肯松手。
他不避不闪,任那寒露沾身,只偶尔抬手,轻轻拍去肩头尘土——那动作极轻,仿佛不是拂灰,而是卸下某种看不见的枷锁。
沿途所见,皆非寻常。
石缝中钻出的藤蔓,叶片上竟天然刻着古篆,字迹流转如呼吸,正是《混沌归元真经》中的“吐纳篇”;溪流边漂浮的水藻,随波轻荡,竟发出低微吟唱,调子歪斜却熟悉——那是百年前他在金鳌岛后厨劈柴时随口哼过的打油诗节律。
如今,这些草木不靠传法、不依符箓,自发蔓延,自成道韵。
他没有停下,也没有惊叹。
只是走。
一步一念,如履薄冰。
夜宿于一道废弃古道旁,荒庙残垣间燃起一小堆篝火。
火光摇曳,映着他平静的脸。
他闭目养神,却入了梦。
梦里,金鳌岛讲经台巍然耸立,云海翻腾,万仙列席。
赵公明执扇而坐,三霄静立台前,多宝道人含笑点头,通天教主端坐高台,目光温和地望向他。
万众瞩目之下,苏辰登台。
他张口欲言,可声音刚出口,便化作风,散入天地。
台下众人依旧肃穆诵经,嘴唇开合,念的正是《归元真经》,可没人看向他,没人听见他。
他再喊,再吼,再怒喝大道真义——
风声愈烈,唯独无人应答。
惊醒时,冷汗浸透粗布衣衫。
外头暴雨未至,天地却已沉沉压下。
他坐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呼吸,良久,才低声喃喃:“原来最怕的,不是没人听我说话……是所有人都在念我教的经,却忘了是谁先开口。”
声音落下,庙外忽起一阵窸窣。
像是万千草叶,在雨前悄然伸展根须。
第二日,他继续前行,直至一处断崖。
崖下深不见底,云雾缭绕,一座桥横跨深渊——并非石砌,亦非木构,而是由无数奇草根系交织而成,盘结如龙筋,坚韧异常。
村童在其上嬉戏跳跃,笑声清脆,口中唱着一段新编俚曲:
“鞋底生根不怕滑,脚印开花能引雨~
一步一雷响,两步天河渡,三步神仙也追不着!”
苏辰驻足崖边,静静听着。
忽然,脚底传来一阵温热。
低头看去,那双早已埋入松土的破布鞋所化的“鞋形草”,竟在此刻微微震颤。
百里之外,它破土而出的嫩芽仿佛与他的血脉相连,每走一步,远方的叶片便随之轻晃,如同回应。
他怔住。
随即,心中豁然开朗。
原来如此……
他虽已散尽修为,不再踏足仙途,可因曾为《混沌归元真经》的批改者、传道者、奠基人,早已成为新道法的活体锚点。
他的行走本身,就是一种传道。
无需开口,无需施法,只要他踏足之地,草木便自然共鸣,根脉自动生成法则印记。
他是路,也是经。
是起点,也是归处。
当夜,暴雨倾盆而至。
山洪咆哮,自上游奔腾而下,直扑草桥。
村民惊慌失措,聚集崖边,眼睁睁看着根桥在激流中剧烈晃动,随时可能崩解。
孩童哭喊,老者跪地祈天,可无人敢靠近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道身影缓步走来。
粗布麻衣,赤脚踩泥,背影单薄如纸。
是苏辰。
他走到桥头,一句话没说,只是缓缓脱下身上唯一一件外衣,撕成七条布带,分别系于草桥七处关键节点。
然后,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,在每一块布条上默写三式节奏——那是《归元步》的核心律动,非功法,非咒语,而是一种行走的频率,一种能让万物共振的步伐。
风雨如刀,打在他脸上,他却不避不让。
提笔,落字,收手。
而后,他退后三步,再上前。
第一步,踏下。
大地微震,地下草根如受感召,骤然收紧。
第二步,再落。
溪底泥沙自动分流,形成两道浅沟。
第三步,力贯足心。
整座草桥发出一声低鸣,仿佛苏醒的巨兽。
第四步至第七步,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像丈量天地,精准得如同天道刻度。
随着最后一脚落地——
整座根桥猛然一颤,随即发出龙吟般嗡鸣!
无数草根自发重组,层层缠绕,竟将汹涌洪流硬生生分导两侧,绕桥而过!
洪水退去,桥安然无恙。
村民呆立原地,继而纷纷跪地叩首,泪流满面。
“神人!您是下凡的圣者!”
“是您救了我们!”
苏辰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发丝贴在额前。
他望着颤抖的草桥,望着那些仰望他的眼睛,轻轻摇头:
“不是我在救桥……”
“是你们种的草,记得我的脚步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身影渐渐融入雨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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