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昌为首的一批文官坚持主张收缩战线,与罗马人议和;韩信为首的武将则认为必须增援西线,死守到底。
两派争论不休,每天朝会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赵戈坐在龙椅上,看着他们吵,一言不发。
他何尝不想议和?把西线兵力调回,全力巩固东海和北方,休养生息几年再图后计。但他太清楚罗马人的德性了——他们不会因为汉朝求和就止步。他们要的是土地,是臣民,是整个西域,甚至整个中原。
和,就是投降;战,才有生路。
但这话不能说。说了,朝堂更乱,人心更慌。他只能沉默,让萧何和张良去调和,让事实去证明。
第十五天,萧何终于压住了争论。他提出的折中方案被双方接受:西线维持现有兵力,不再增援;东海暂缓进攻,以固守为主;北方继续袭扰匈奴,但不得深入。同时,加快军火生产,扩大军火贸易,用钱粮来弥补兵力的不足。
方案通过那天,赵戈回到御书房,一头倒在榻上,睡了个昏天黑地。
他梦见大泽乡,梦见陈胜,梦见那些倒在起义路上的战友。
巨鹿城下火枪齐鸣,垓下之战项羽自刎,登基那天咸阳宫万人朝拜。
然后梦见苏角。
苏角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,身后是三千火枪手,面前是无数棕黑色皮肤的人。那些人在跪拜,在欢呼,在迎接他们新的王。
苏角看着他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赵戈想问:苏角,你在哪里?你为什么不回来?
但没等开口,梦就醒了。
窗外天已大亮。侍从禀报:“大王,丞相萧何求见,说有紧急军情。”
赵戈揉了揉太阳穴:“让他进来。”
萧何走进来,脸色古怪,手中捧着一卷沾满泥土的帛书。
“大王,南越八百里加急。有商队从身毒回来,带来了这个——”
赵戈接过帛书,展开。
第一眼,他看到的是苏角的笔迹。熟悉刚劲有力的字迹,让他浑身一震。
“罪臣苏角,顿首再拜皇帝:
臣领军西出,迷失道途,误入身毒……”
赵戈的呼吸停住了。
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萧何屏息而立,看着赵戈的脸色从震惊到茫然,从茫然到复杂,最终归于平静。
良久,赵戈放下帛书,望向窗外。
“萧何。”
他声音沙哑,“传韩信、张良、桑弘羊,即刻来见。”
萧何欲言又止,终于忍不住问:“大王,苏角将军他……”
“他活着。”
赵戈转身,眼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光芒,“三千火枪手,都活着。而且——”
他沉沉一字一句道,“他们打下了一个国家。”
萧何倒吸一口凉气。
窗外,寒风呼啸,吹得窗棂啪啪作响。
咸阳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巨大的幕布,遮住了所有的真相。
萧何退出御书房时,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。
他轻轻带上门,在廊下站了片刻,心中的震惊。
苏角,三千火枪手,身毒——这三个词像三块巨石,在他心中激起滔天巨浪。
打下了一个国家。
萧何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无数大风大浪。秦始皇横扫六合,他见过;楚汉相争尸山血海,他经历过;大汉立国百废待兴,他亲手操持。
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。一支三千人的孤军,在迷失方向后,稀里糊涂打下了一个国家。
这简直像神话。
不,比神话更离奇。神话里的英雄都是天选之人,而苏角,不过是一个降将,这样的人,竟在万里之外打下了一片疆土。
萧何摇摇头,加快脚步向宫门走去。他必须尽快通知韩信几人,此事事关重大,一刻也不能耽误。
御书房内,赵戈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苏角的奏疏。
他看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。
“臣领军西出,迷失道途,误入身毒……臣以偏师三千,旬月间抚定五路,收附十二部……此地去南越不过四十日程,山川可通,商贾已行。若朝廷有意,可从此道经略西南,其利十倍于西域……”
身毒。
赵戈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摩挲。这个地名,对别人来说只是遥远异域,对他而言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。那是后世的印度,一个他曾在新闻里无数次看到的国家——人口爆炸,种姓制度,恒河水,还有那种谜之自信。
他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。后世的印度人总说自己是世界大国,是文明古国,是不输于中华的崛起力量。
可在这个时代,三千汉军就打得他们跪地求饶。
历史,真是个讽刺的东西。
笑意很快敛去。赵戈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开始思考更现实的问题。
苏角打下的不是一座城,不是一个部落,而是一片广袤的土地。从奏疏的描述来看,身毒东北部至少相当于后世两三个郡的大小,有山有水有平原,人口众多,物产丰饶。这样的地方,既然落入了汉军手中,就不可能轻易放弃。
但问题是,大汉现在拿什么去治理?
三线战场已经耗尽了帝国的精力。西线七万大军等着粮草,东海舰队等着补给,北方防线等着轮换。
关中能调动的兵力不足五万,民夫征发超过二十万,国库银钱全靠军火生意勉力维持。再开一个身毒战场,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可是放弃呢?
赵戈睁开眼,望向墙上巨大的地图。地图的最西南角,是一片模糊的空白,标注着“西南夷”三个字。再往南,就是一片未知。
苏角的奏疏告诉他,这片未知的土地上,有一条通往身毒的道路。
四十天,从南越西陲到身毒东北部。四十天,可以走通一条商路,可以建立一座要塞,可以为大汉打开一扇通往西南的大门。
这扇门,是放弃,还是推开?
赵戈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寒风呼啸,咸阳城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。
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正过着平静的生活。他们不知道西线的战事,不知道东海的危机,不知道北方草原上的暗流涌动。
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交税服役,养家糊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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