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大多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头上还留着丑陋的金钱鼠尾。
此刻看到明军进城，有人从屋里翻出剪刀，当街就剪那条辫子。
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，喊着王师来了。
更多的人则是躲在家中，透过门缝战战兢兢地观望。
明军的纪律，天下皆知——并不比建奴好多少。
崇祯二年己巳之变，勤王兵溃退时沿途劫掠。
崇祯十五年松锦之战后，溃兵更是祸害乡里。
这些辽东百姓，早就怕了兵，无论哪边的兵。
李定国勒住马，环视四周。
他看到了那些剪辫子的百姓，看到了跪地哭嚎的老人，也看到了躲在门后惊恐的眼神。
这一幕，他并不陌生。当初张献忠破城时，百姓也是这般——有人喜迎，有人恐惧，有人麻木。
“传令各营，”李定国沉声道，
“擅入民宅者斩，抢夺民财者斩，奸淫妇女者斩。巡逻队加倍，发现违纪，就地正法。”
“得令！”
命令很快传了下去。街上的明军士兵挺直了腰板，队列更加整齐。
但百姓眼中的恐惧并未散去——这种场面话，他们听得太多了。
队伍继续前行，来到鼓楼前广场。
这里聚集的百姓稍多些，约莫百余人。
他们被一队新军士兵拦在广场边缘，不敢靠近，只是远远望着这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明军主帅。
李定国正要下马，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嘶吼。
“你们怎么才来！”
那是一个年轻人，约莫二十出头，衣衫破烂，头发被自己剪得参差不齐，脸上还带着淤青。
他推开拦阻的士兵，冲到李定国马前十步处，被亲兵用刀架住。
“你们早干什么去了！”年轻人双目赤红，声音嘶哑，
“你们丢了锦州宁远！我爹我娘我妹妹，全死了！全死了啊！”
他指着李定国，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：
“你们要是早点来，早点来……他们就不用死了！什么狗屁王师！什么狗屁官兵！都是一群废物！废物！”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
所有百姓都屏住了呼吸，惊恐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年轻人。
几个老人想上前拉他，却不敢动。
李定国的亲兵已经拔刀，只等主帅一声令下。
吴三桂在一旁皱眉，低声道：“李帅，此人情绪激动，不如先押下去……”
李定国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下马，甲叶摩擦发出铿锵之声。
他走到年轻人面前，亲兵的刀还架在对方脖子上。
两人对视——年轻人眼中是绝望的愤怒，李定国眼中则是深潭般的平静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李定国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全场都能听见，
“我们来晚了。”
年轻人一愣，似乎没想到这位将军会这样说。
“崇祯二年，朝廷腐败，边军糜烂，丢了辽东。”
李定国继续道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
“崇祯十五年，将帅不和，粮饷不济，又丢了锦州宁远。你的家人死了，成千上万的辽东百姓都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广场上的百姓：
“这不仅是建奴的罪，也是我大明的罪，是朝廷的罪，是每一个食君之禄却未担君之忧的官员将帅的罪。”
百姓们怔怔听着，有些人开始抹眼泪。
年轻人眼中的愤怒稍减，但悲伤更浓，他哽咽道：
“那现在来有什么用……人都死了……”
“有用。”李定国的声音陡然转冷，
“现在来，是为了让以后不再有人像你的家人一样死去。”
“是为了把建奴赶出辽东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，从此不必再留金钱鼠尾，不必再怕屠城劫掠。”
他向前一步，几乎贴到年轻人面前：
“但你知道，我们现在最需要什么吗？”
年轻人茫然摇头。
“需要胜利。”李定国一字一句道，
“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，需要收复失地，需要重振军心民心。”
“而胜利需要军纪，需要团结，需要每一个人——无论是兵是将还是百姓——都相信我们能赢。”
他的目光如刀，刺进年轻人眼中：
“而你刚才的话，是在动摇军心，是在告诉所有人，王师无用，朝廷无能，这场仗打不赢。”
年轻人脸色煞白，下意识后退，却被亲兵按住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辩解，却说不出口。
李定国转身，面向广场上的百姓，声音提高：
“诸位辽东父老！我知道你们受尽苦难，我知道你们家破人亡，我知道你们恨——恨建奴，也恨朝廷！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：
“但今日，我李定国站在这里，不是来听你们感恩戴德的，也不是来向你们请罪的。我是来打仗的，是来杀建奴的，是来收复失地的！”
“你们可以选择恨，可以选择骂，可以选择躲在家里继续战战兢兢。但也可以选择拿起刀枪，跟我们一起杀建奴！”
“可以选择相信，这一次，王师不会走！这一次，辽东一定能光复！”
广场上鸦雀无声，只有李定国的声音在回荡。
他重新转向那个年轻人，声音变得冰冷：
“但军法无情。大战在即，任何动摇军心，扰乱民心之言，都必须严惩。”
年轻人浑身发抖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，嘶声道：
“将军！将军饶命！我只是……只是心里苦啊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定国轻轻点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，但转瞬即逝。
他忽然拔刀——
刀光一闪。
年轻人的头颅飞起，鲜血喷溅三尺，无头尸体缓缓倒地。
广场上爆发出惊叫，百姓们吓得连连后退，有人直接瘫软在地。
李定国收刀入鞘，刀锋上的血滴在地上。
他看着那具尸体，声音平静：
“此人是建奴细作，假冒我大明百姓，散布谣言，动摇军心。现已正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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