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虽如此,他心里清楚,库里的东西早就卖得差不多了。
那些值钱的古董字画,前几年就陆续典当,换钱维持王府体面。
现在剩下的,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。
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许久,朱翊铎挥挥手:“你们都下去吧。让本王……静静。”
众人退下后,他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。
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,在青石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他看着自己身上的蟒袍——这是亲王规制,五爪金龙,本该尊贵无比。
可如今,这身袍子已经穿了八年,袖口磨得发白,金线脱落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。那时他还是世子,郑王府何等风光!
每年朝廷俸禄准时送到,王府宴席不断,各地官员,士绅争相巴结。
父王常说,我们朱家子孙,生来就是享福的。
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
是万历爷不上朝?是泰昌爷在位一个月就驾崩?
是天启爷宠信魏忠贤?还是……当今皇上登基后的这一系列暴风骤雨?
朱翊铎不懂朝政,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天下正在剧变。
而他们这些宗室,像搁浅在沙滩上的鱼,眼睁睁看着潮水退去,却无能为力。
“太祖皇帝啊……”他对着空荡的大殿喃喃,
“您当年分封诸王,可曾想到会有今日?”
无人回答。
只有夕阳一点点沉下去,将大殿染成血色。
五月十五,北京。
武英殿内的气氛比郑王府更加凝重。
朱由检看着叶凡呈上的奏报,以及锦衣卫关于郑王府的调查卷宗,眉头紧锁。
“郑王府私设关卡十二处,去年共收过路钱六万八千两。强占民田三千二百亩,年收租四千石。放印子钱,年息三分,已逼死七户百姓。此外,还走私私盐,偷漏税赋……”
朱由检念着卷宗上的数字,每念一条,脸色就沉一分。
殿下,叶凡,柳如是,李若琏,周文柏,倪元璐等人肃立。
“诸位,”朱由检放下卷宗,“都说说吧,这事怎么处理。”
倪元璐率先开口:“陛下,郑王朱翊铎乃太宗皇帝嫡系,论辈分是陛下叔祖。纵有不法,也应念及亲情,从轻发落。”
“臣以为,可下旨申饬,令其拆除关卡,退还民田,补缴税款。如此既维护法度,又不伤天家体面。”
周文柏却摇头:“倪尚书此言差矣。郑王府所为,已非寻常不法。设卡勒索,是劫掠商旅;强占民田,是欺凌百姓;放印子钱,是盘剥贫民;走私私盐,是破坏盐法。”
“若因他是宗室就轻轻放过,新政威严何在?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朝廷?”
“可宗室毕竟是朱家血脉!”倪元璐急道,
“陛下已杀百官,杀士绅,若再严惩宗室,恐寒了天下朱姓子孙的心啊!”
“寒心?”朱由检冷笑,“倪爱卿,你可知道,如今大明有多少宗室?”
倪元璐一怔:“这……臣记得万历年间统计,宗室约八万余人。”
“那是五十年前的数了。”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,
“锦衣卫最新统计,现存宗室共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。其中亲王二十八位,郡王二百一十七位,镇国将军以下不计其数。”
他翻开册子:“这些宗室,每年该领多少俸禄?亲王岁禄万石,郡王二千石,镇国将军千石……”
“即便按折半发放,一年也需耗银二百八十万两。若全额发放,是五百六十万两。”
“五百六十万两!”周文柏倒吸凉气,
“去年全国田赋才收了多少?”
“不到四百万两。”朱由检合上册子,
“也就是说,若宗室俸禄全额发放,把全国田赋全给他们都不够,还得倒贴一百多万两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:“这还只是俸禄。他们占的田地呢?洪武年间规定,亲王赐田万亩,郡王二千亩。”
“二百年繁衍下来,天下良田有多少在宗室手中?朕让户部粗略估算——至少三千万亩!”
三千万亩!相当于全国耕地的二十分之一!
“这些田,不纳粮,不服役,成了国中之国。”朱由检声音渐冷,
“宗室们躺在祖宗功劳簿上,吃喝玩乐,繁衍子孙,生生把大明财政吃空,把百姓逼反。”
“李自成,张献忠为什么能一呼百应?因为百姓没活路了!而百姓的活路,有一半是被这些宗室堵死的!”
他看向倪元璐:“倪爱卿,你现在还觉得,朕该对他们手下留情吗?”
倪元璐汗如雨下,跪地请罪:“臣……臣愚昧。”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摆手,“你不知道这些数字,不怪你。满朝文武,有几个真正清楚宗室之害的?”
他走回御案后,坐下,手指敲击桌面:
“郑王府的事,不是个案。锦衣卫调查,各地宗室,少有守法者。只是程度不同——有的强占民田,有的设卡收费,有的走私贩私,有的甚至勾结流寇,私通外敌!”
李若琏适时补充:“陛下,臣这里还有几份密报。代王府与晋商勾结,走私铁器往蒙古;岷王府私开银矿,偷采偷炼;韩王府甚至与白莲教有往来……”
每报一个名字,殿中气氛就沉重一分。
“所以,”朱由检最后道,
“宗室问题,必须解决。但不是杀几个王爷就能解决的——治标不治本。朕要的是,从根本上革除宗室之弊。”
他看着众人:“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,都说说,该怎么改?”
这次沉默更久。
宗室制度是祖制,是朱元璋定下的国策,二百年来无人敢动。
如今皇帝要改,这触及的不仅是利益,更是祖宗法度,是皇家体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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