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定国苦笑:“走不了。他是我义父,我欠他的。后来他逼得我没办法,我只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王继谟懂了。
“那你现在,看得下去吗?”
李定国看着他:“王总督是说?”
“朝廷。”王继谟道,“现在的朝廷,你看得下去吗?”
李定国想了想,点头:“看得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。”李定国道,“陛下杀人,但杀的是该杀的人。陛下抄家,但抄来的银子发给了边军。陛下改革,得罪了那么多人,但他不在乎。他只想让这个国家好起来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王总督,末将知道你心里也有疑问。你是边军,守边几十年,朝廷欠了你们多少年的饷?”
“你心里有气。但这次,陛下把欠的饷都补了,还给了新装备,还让边军打头阵。这说明什么?”
王继谟沉默。
“说明陛下信任边军。”李定国道,
“说明在陛下眼里,边军不是后娘养的,是亲生的。”
王继谟良久不语。
然后他站起身,对李定国抱拳:“李将军,这番话,末将记下了。九月十五,边军不会给将军丢脸。”
李定国也站起身,还礼:“本帅信得过王总督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九月十五,寅时。
天还没亮,镇辽城外已是人山人海。
十八万大军,列成方阵,一眼望不到头。火把如海,把夜空照得通亮。
最前面是李定国的中军,五万老卒,盔明甲亮,火铳如林。
后面是王继谟的边军,五万边镇精锐,刀枪闪烁,杀气腾腾。左边是吴三桂的关宁军,三万铁骑,战马嘶鸣。
右边是秦翼明的白杆兵,一万人,手持白杆长枪,沉默如铁。最后面是王栩的新军,两万人,火炮列阵,弹药充足。
有五万新兵作为预备役,随时补充。
十二万民夫站在大军两侧,静静地望着。
卯时正。
李定国策马来到阵前,身后跟着王继谟,吴三桂,秦翼明,王栩,卢光祖。
他勒住马,环视大军。
“将士们!”
十八万人齐刷刷望向他。
“今天,我们要去打一场大仗!”
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“建奴欺压我们多少年了?杀我们的人,抢我们的粮,占我们的地。边关的百姓,哪一年不被他们祸害?你们的父老乡亲,有多少死在他们刀下?”
“今天,我们要讨回这笔血债!”
“十八万人,十二万民夫,三十万人一起,去盛京,去找多尔衮,去问问他——还记不记得,有多少大明百姓,死在他八旗铁骑的铁蹄下!”
“还记不记得!”
“记得!”十八万人齐声怒吼。
李定国举起手,指向北方。
“前方,是盛京。建奴的老巢。”
“这一仗,只许胜,不许败!”
“胜了,辽东归我们,边关再无烽火,你们的子孙后代,再也不用受建奴的欺压!”
“败了……没有败。只有胜。”
他拔出佩剑,高举过头。
“出发!”
十八万人齐声呐喊,声震天地。
然后,大军开动。
最前面,是王继谟的边军。五万人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,往山里去了。
后面,是李定国的主力。十万人,沿着大路,往辽西走廊推进。
最后面,是十二万民夫,赶着粮车,扛着辎重,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。
东方,渐渐亮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对建奴的总攻,开始了。
张栓子今年十九,河南人,去年还在老家饿肚子,今年就成了李定国麾下的火铳手。
他蹲在一道土坎后面,手里攥着那支自生火铳,指节发白。铳管凉得扎手,但他手心全是汗。
“栓子,别抖。”旁边的老兵周大牛拍了他一下,“抖了就打不准。”
“没,没抖。”张栓子嘴硬。
周大牛嗤笑一声,没戳穿他。这小子第一次上阵,不抖才怪。
天还没亮透,雾气很重。前方一百多步外,是一座建奴的堡台,黑乎乎的蹲在那里,像一头沉睡的野兽。堡墙是砖石砌的,足有两丈高,墙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。
“这是头一个。”周大牛低声说,
“塔山堡,三百建奴守着。拿下它,后面的就好办了。”
张栓子咽了口唾沫:“咱们打头阵?”
“想得美。”周大牛努努嘴,“看见那边没有?关宁军的骑兵先上,把建奴引出来。等他们出窝,咱们火铳营再上。”
张栓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右翼确实有一队骑兵,黑压压的,马嘴上都勒着嚼子,不发出声音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大牛哥,你打过几次仗了?”
周大牛伸出三根手指:“三次。头一回也跟你一样,尿都快吓出来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习惯了。”周大牛咧嘴一笑,“反正子弹不长眼,怕也没用。该你死,躲也躲不开;不该你死,站那儿让建奴打都打不中。”
张栓子觉得这话不太对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远处,突然响起一声号角。
呜——
是建奴的号角。
堡台上的建奴发现他们了。
几乎同时,右翼的关宁军骑兵动了。马蹄声如闷雷,三百骑兵冲向堡台。箭矢从堡墙上射下来,几个骑兵落马,但更多的冲到了堡墙下。
堡门没开。建奴不上当。
“他娘的。”周大牛骂了一声,“这帮鞑子学精了。”
中军传来命令:火铳营上前,强攻。
张栓子的腿软了一下。
“走!”周大牛拽了他一把,“跟上!”
三千火铳兵从土坎后面跃出,排成三排,向堡台推进。张栓子在第二排,前面是周大牛,后面是另一个新兵,比他抖得还厉害。
一百五十步。堡墙上的建奴开始射箭,箭矢落在队伍里,有人倒下,但队伍不停。
一百步。周大牛喊了一声:“蹲下!”第一排士兵齐刷刷蹲下,火铳端起。
“放!”
火光一闪,硝烟弥漫。张栓子什么也看不见,只听见震耳欲聋的枪声。
“第二排,上前!”
周大牛拽着他往前走。张栓子机械地迈着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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