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岳听罢,沉默良久,马蹄无意识地碾过一片染血的草叶,那双经受过无数战场厮杀、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眼眸里,泛起几分复杂的神色——有认同,有唏嘘,还有几分身为亲历者的真切感慨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上沾染的尘土与硝烟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却字字恳切,贴合着他半生戎马、看透乱世人心的底色。
“鹏举,你说得极是,半点不差。”他缓缓开口,目光望向李存勖曾经辖治的北方方向,仿佛又想起了当年在晋王府衙内,那个端坐上位、语气冷硬却气场慑人的晋王,“那日我在衙外听得真切,他说那些话时,眼底没有半分虚情假意,却也没有半分怜悯——
于他而言,百姓从来不是需要呵护的子民,而是他征战天下的粮草、兵源,是他稳固疆土的基石,有用则留,无用则弃,苛责也好,轻赋也罢,不过都是手段,从来不是目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想起自己在晋任职的那一年,所见所闻皆印证着钟鹏举的评价,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:“我在晋那阵子,亲眼见他推行户籍之法,里正不敢有半分懈怠,逃户找回者虽能得几分喘息,可隐匿不报者,连坐之罚酷烈至极,邻里相望而不敢言;
濠州、楚州减半赋税的政令,确实让百姓有过片刻喘息,可底下官吏盘剥依旧,他虽知此事,却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于他而言,只要百姓不造反、能纳粮、能当兵,些许小弊,无关痛痒。”
说到此处,钟岳语气沉了沉,带着几分文人兼武将的直率与清醒:“你说他手段严苛,不把百姓当人,这话没错。
可在这乱世之中,这般治民之法,却偏偏最是管用。我追随族人钟传公割据江西时,见惯了那些他这种心慈手软、重用读书人、空谈仁政的藩镇主,到头来,要么被百姓裹挟,要么被其他豪强吞并,连自身都难保,更别说护得一方百姓。
李存勖能凭河东一隅,硬抗后梁、击退契丹,凭的就是这份务实,这份狠绝——乱世之中,慈不掌兵,更不掌治民之权啊。”
【备注:这里的河东,特指五代的河东节度使辖区(也称晋地),治所是晋阳(太原府,今山西太原西南晋源区),核心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山西省中北部为主,兼及晋南部分地区,是李克用、李存勖父子割据的根基之地。】
但他话锋一转,又认同了钟鹏举话里的隐患,眼底闪过几分锐利:“可你说的隐患,更是致命。他今日能为了聚兵守土,不做竭泽而渔之事;他日若真平定天下,登上帝位,没了外敌牵制,没了生存之虞,那份务实,未必不会变成荒淫与苛暴。
我在晋时,便见他已然偏爱伶人,虽未到误国之地,却也可见其心性——一旦得志,怕是真会如你所言,朝令夕改、苛捐杂税,终究失了民心。”
他转过身,定定地看着钟鹏举,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,还有几分兄弟间的期许:“鹏举,这也是我今日为何要将此事说与你听的缘由。李存勖是乱世雄主,他的治民之法,有可取之处——那份务实、那份恩威并施的手段,我们或许可以借鉴,毕竟我们如今也身处乱世,稳民、用民,也是我们当下的要务。”
“但我更庆幸,你看透了他的根本,更守住了底线。”钟岳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,又落回钟鹏举身上,语气里满是信服,“你说要种田、兴业、办学,要让百姓富起来,要让学堂培养出各领域的学子,要把百姓当人看,而不是当工具用——这或许比李存勖的狠绝更难,比他的务实更需要耐心,可唯有这般,才能真正守住民心,才能真正做到民富国强,才能比李存勖走得更远,才能真正有资格谈‘统一’二字。”
他抬手拍了拍钟鹏举的肩膀,力道沉稳,带着武将的豪迈与兄弟的默契:“当年在洪州,我见惯了战乱流离,见惯了百姓命如草芥,也见惯了各路诸侯争权夺利、视民如敝履。今日听你一番话,我才算真正明白,何为真正的治民,何为真正的雄主。
李存勖的路,是乱世里的捷径,却走不长远;而你选的路,虽艰难,却是唯一能走到最后的路。往后,经略中原、辅佐你治民强军,我钟岳,万死不辞。”
风卷着硝烟掠过战场,远处的荆州城依旧笼罩在烟雾之中,可兄弟二人的目光里,却没有了迷茫,唯有坚定。
钟鹏举看着眼前的堂兄,眼底泛起一丝暖意,轻轻点头——他知道,有钟岳这般熟悉梁晋、深谙乱世人心的文武兼备的人才辅佐,他的治民之路、蛰伏之路,或许能少走许多弯路。
钟鹏举索性坦开心怀,畅所欲言:“梁国占据的中原,十室九空,民生凋敝,就让梁晋去争着吧,我们好好经营所占的长江上、中游、江汉平原以及两湖地区。
李存勖割据的核心区域,是以太原府为中心,下辖并、汾、忻、代、岚、石、宪、沁、辽、泽、潞等州(大致覆盖今山西太原、晋中、吕梁、忻州、长治、晋城等地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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