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坤宁宫,后殿。
马皇后遣退了所有宫女太监,连那个跟了她三十年的老嬷嬷都被支到了外间。
殿内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的暗格,从里面取出一方端砚和一支极旧的狼毫笔。这支笔是她当年在濠州时就用的,笔管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。
她铺开一张素笺,蘸墨,落笔。
字迹工整,但写得很慢。每一笔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。
信不长,前后不过百余字。写完之后,她将墨迹吹干,折好,塞进一个极小的蜡丸里。
然后她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吹动了她鬓角的白发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老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窗外。这人不是坤宁宫的常侍,甚至不是宫里的人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像是宫外替人浆洗衣物的老汉。
但他单膝跪地的姿势,稳如磐石。
“这个东西,你亲自送到北平。”马皇后将蜡丸递出窗外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交给老四。只交到他一个人手里。”
“娘娘放心。”老太监接过蜡丸,藏入贴身的夹层中。
“记住,”马皇后补了一句,目光落在远处乾清宫的方向,“三日之内必须到。”
老太监点头,身形一晃,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。
马皇后关上窗户,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。
她拿起那支旧笔,在手心里慢慢转着。灯火映照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孤零零地投在空荡荡的大殿地面上。
“老四,”她低声自语,语气中带着一种连朱棡都没见过的疲惫与决绝,“你娘我这辈子不求别的,就求你们兄弟几个都能活着。”
“可你爹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只是将那支旧笔轻轻放回了暗格里。
……
晋王府旧宅,书房。
朱棡刚放下手中的飞鸽传书,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,常清韵便推门走了进来。
“殿下,听风者十三号的急报。”
朱棡接过那条细如发丝的丝帛,展开一看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“黄子澄去了五军都督府。周铎、韩观。”他将丝帛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,“大哥这是要铤而走险了。”
常清韵的手按在了刀柄上:“殿下,要不要先下手为强?”
“不急。”朱棡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,“让他们先把刀磨好。刀磨得越快,伸出来的脖子就越长。”
他顿了顿,突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:
“清韵,你知道凤阳到京城,急行军要几天?”
常清韵一愣:“三天。殿下问这个做什么?”
朱棡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,落在皇宫的方向。那里灯火通明,像是一头不眠的巨兽。
“因为三天之后,”朱棡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这京城里,就不只是两方人马了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,黑眸中精光暴涨。
“庚三!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盯死北门。三日之内,凤阳方向若有大军调动,第一时间报我。”
庚三领命消失。
朱棡重新坐下,拿起桌上的果冻咬了一口,咀嚼得很慢。
三方角力的棋盘上,每一颗棋子都在暗中移动。
而他还有一颗谁都不知道的暗子,此刻正在北平城中,等待着一颗蜡丸的抵达。
北平,燕王府。
九月的北风已经带上了刀子般的凉意,刮得府门前的旗幡哗哗作响。
朱棣正在演武场上练刀。
他今年二十三岁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。一柄八十斤的长柄朴刀在他手中翻飞,刀风带起的劲气将三丈外的草靶削得碎屑纷飞。
“王爷!有人求见!”一名亲卫快步跑来,神色有些古怪。
朱棣收刀,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:“什么人?”
“说是……宫里出来的。穿着浆洗工的衣裳,但手上没茧子。”
朱棣握刀的手微微收紧。
片刻后,偏厅内。
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太监跪在地上,从贴身夹层里取出一颗蜡丸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燕王殿下,皇后娘娘口谕——此物只交您一人之手,看完即焚。”
朱棣接过蜡丸,手指微微用力,蜡壳碎裂。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素笺,字迹工整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这是母后的手书。
他展开素笺,一字一字地看下去。
起初,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看到中间时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看到最后,他猛地合上了手掌,将纸笺攥成了一团。
“你回去,告诉母后——”朱棣的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,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老太监叩首三次,起身离去。
偏厅里只剩朱棣一个人。
他重新展开那团皱巴巴的纸,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的字不多,但每一句都像是刀子刻在他心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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