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看见朱元璋的肩膀在抖。
很轻,很短,只抖了一下。
然后就停了。
蒋瓛收回目光,低头走下台阶,把两份抄件分别装进不同的信封。
一封交给了等在角门外的快马。
“八百里加急。北平燕王府。”
另一封他亲自揣进怀里,转身往晋王府旧宅的方向去了。
走出宫门的时候,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。
殿门已经合上了。
但他总觉得,那扇门里面,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合上了。
合上了就再也打不开的那种。
八百里加急的马跑死了两匹。
信封送到北平燕王府的时候,是第三天傍晚。朱棣刚从校场回来,甲还没卸,腰间的佩刀上沾着演武时溅上的泥点。
张玉把信封递过来,脸上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谨慎。
“王爷,京城来的。蒋瓛的人送的,在驿站换了六匹马。”
朱棣接过信封,捏了捏厚度——薄。一张绢面的厚度。
他没有当着张玉的面拆。
“出去。”
张玉退到了门外。
朱棣坐在案前,拆开信封,抽出那卷素白绢面。没有明黄,没有玉玺。只有末尾那枚磨秃了边角的铜印。
他展开,从头看。
三百多个字,他看了一遍。
没有看第二遍。
他把绢面放在案上,手按在上面,五根手指撑开,覆住了整篇字。
殿里没有声音。窗外校场方向传来兵卒收操的吆喝声,一声远一声近。
过了很久,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张玉。”
门外应声:“末将在。”
“进来。”
张玉推门进来,看见朱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素白绢面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不是冷,不是怒。是空。
“王爷?”
“去把北平三护卫的兵册调出来。”
张玉愣了一下:“哪一年的?”
“全部。从洪武八年建卫到今年的,一本不缺,全搬过来。”
张玉的嘴张了一下:“王爷,那是三护卫一万两千人的底册,里面有每一个百户的籍贯、家眷、饷银明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要这个干什么?”
朱棣站起身,把绢面卷起来,塞回信封里,随手搁在书架最高一层。
“装箱,送京城。乾清宫御前,亲手递。”
张玉的脸色变了。
兵册是什么东西?那是一个藩王手里最核心的军事底牌。每一个兵的名字、每一个军官的履历、每一个营的编制和驻防位置——全在上面。
交出去,等于把北平三护卫的裤衩扒了让朱元璋看。
“王爷!”张玉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“秦王交的是银山账册和海图。那些东西没了可以重新挣、重新画。兵册不一样——您把兵册交上去,陛下拿着这个东西,随时可以裁撤三护卫、换防、拆编。到时候北平——”
“北平还是我的。”朱棣打断他,语气没有起伏。
“可——”
“三哥交的是生意。”朱棣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校场上最后一队兵正在列队回营,甲胄在夕阳里闪着暗光,“我交的是命。”
张玉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父皇在家书里写了一句——未尝教之一字,愧不能语。”朱棣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,带着一种张玉从没听过的东西,“他说他愧。那我就让他不用愧。”
“兵册送上去,就是告诉他——爹,你没教我,但你给了我三护卫。这一万两千人是你给的,现在我还给你看。你要收,收走。你不收——”
朱棣转过头。
“那就是我的了。名正言顺。”
张玉的后背出了一层汗。
这个逻辑和朱棡交三只卷筒一模一样——但更狠。朱棡交的是自己挣的家底,退回来了没损失。朱棣交的是朝廷给的编制,退回来就等于御笔重新确认了北平三护卫的合法性。
收也好,不收也好——朱棣都不亏。
但如果朱元璋真收了呢?
张玉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。他看朱棣的眼神,知道对方已经想过了。想过了还要交,说明赌的就不是兵册本身。
赌的是那个坐在乾清宫里的老头子,到底舍不舍得动自己的亲儿子。
“末将这就去调册。”张玉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张玉停步。
朱棣从案上拿起一支笔,铺了张纸,快速写了几行字。
“箱子里附上这封信。信不封口,让父皇先看信再看册。”
张玉接过来,低头瞟了一眼。
信上只有三行字:
“父皇赐儿臣三护卫,儿臣不敢私有。兵册在此,请父皇过目。北平但有差遣,儿臣随时听旨。”
张玉的手指在纸边上捏紧了。
这封信比那张“只愿守北平”的纸条还要厉害。纸条是表态,这封信是献祭。
“王爷,秦王那边知不知道您要送兵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朱棣坐回案前,“也不需要知道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喜欢大明,那个位置你坐到底!我等着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大明,那个位置你坐到底!我等着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