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离七汀若有所思，感觉有点抓马。
不像吗?的确有点不像。
若他已重生并知晓一切，面对风临宇时怎能如此平静？对待顾如烟又怎能维持那份客气疏离的契约夫妻表象？
甚至，对自己这个范简的接近，恐怕也会带上审视与利用，而非此刻这种带着仰慕与求知的真诚。
那么，是不是意味着，至少在此时此刻，那个温润如玉、心怀善意与原则的萧景渊，仍是真实的？
那个未来可能因《君夺臣妻》而彻底黑化的大魔王，尚未被唤醒？
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：
她想看看，在悲剧与黑暗尚未完全笼罩之前，这个大反派，究竟是个怎样的人。
他的善心与担当究竟有多坚固？内心是否早已埋下偏执的种子？而那场注定的劫难，是否真的无法避免？
这不仅仅是好奇，更像是一种……在知晓可能的大厦将倾前，对其中一根梁柱最后质地与承重能力的检验。
要知道，压死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稻草。
或许，这原剧情里隐含着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白一丝。
如果现在的萧景渊足够强大明亮，是否能在未来风暴袭来时，不那么轻易地彻底倾覆？
于是，钟离七汀开始有意识地以范简的身份，增加与萧景渊的接触。
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他的请教或赠药，而是主动创造一些偶遇和话题。
这日下值稍早，她特意等在皇城藏书阁附近强行偶遇正查阅漕运旧档的萧景渊。
“萧侍郎果然勤勉，呵。。”
她拄着道具，缓步走近，声音平淡中透着一股淡淡笑意。
萧景渊闻声抬眸，见到是她，眼中立刻漾起真切的笑意，放下手中卷宗，恭敬行礼：
“范老大人，晚生正在核对一些旧年数据，想看看有无疏漏可补。”
钟离七汀假吧意思点头，目光扫过他面前摊开、标注密密麻麻的账册舆图，只感觉眼前有一圈蚊香在盘旋。
呸，这舆图狗都不看。
“听闻侍郎近日在复核江淮盐政细则，可还顺利？”
“承蒙陛下采纳老大人与晚生建议，复核已在暗中进行。只是……牵涉颇广，地方上盘根错节，想要理清真正的民生实情，并非易事。”
他语气坦诚，并无抱怨，只陈述事实，眼神清澈，透着对公务的认真与一丝对复杂局面的清醒认知。
“水至清则无鱼，然水浊亦不可饮。侍郎以为，这‘清’与‘浊’界限，当如何把握？”
“晚生以为，界限在于‘法度’与‘民心’。法度是底线，不可逾越。民心是尺度，不可轻忽。
为官者当以法度为纲，以民心为镜，在此框架内，或可容些许‘活水’流转，但绝不可任‘浊流’泛滥，损及根基。”
回答清晰有条理，既体现对规则的尊重，也包含了对民生的关切，与钟离七汀之前比喻隐隐呼应，却又带有他自己独特思考。
钟离七汀心中微动。
这回答，理智而中正，甚至有些理想化，但确实符合他目前表现出来的温润有原则形象。
她决定继续试探，看看是真白兔还是大灰狼：
“若‘法度’与‘民心’在某些时候，因执行者之私，或上位者之意，而产生冲突呢？侍郎当如何自处？”
这问题有些犀利，甚至暗藏机锋。
萧景渊显然一愣，没料到范老大人会如此问。
沉默时间比刚才长一些，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与挣扎，但很快，那双清澈眼眸重新变得坚定、郑重。
“老大人此问，直指要害。若法度为人所曲，晚生当据理力争，以正视听。若民心因上意而受损……晚生位卑言轻，或不能即刻扭转。
但至少，可以做到不助纣为虐，不随波逐流，并在力所能及处，为生民稍作喘息。母亲曾教诲，‘坐车里是什么样的人，可以自己选’。晚生……愿选那条即便艰难，也能无愧于心、不违初心之路。”
说到最后，语气并不激昂，反而带着沉淀下来的平静，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钟离七汀暗暗点头，瞅着他眼中那簇认真而明亮的光，这一刻，她几乎要相信，眼前这个青年，是真的怀抱着赤子之心，在努力践行母亲的遗训，在复杂官场中寻找着自己心中的一杆秤。
可那桃林血夜画面，又蓦然刺入脑海。
那种极致的恨与疯狂，真的能从这个温润坚定的躯壳里生长出来吗？
是未来的背叛与掠夺太过残忍，彻底碾碎了他的原则与善意？
还是说，这份温润之下，本就潜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度敏感、滋生出偏执的嫩芽，只需一把名为失去与背叛的烈火，便能瞬间点燃，焚尽所有光明？
“阿统，这年轻人，我看不透。”
“还有你看不透的人?”
9527讶异。钟离七汀暗自翻白眼。
“我又不是神。”
“萧侍郎有此心志，甚好。天也不早了，早些回去吧，公务是干不完的。”
“好。老大人也请保重。”
萧景渊恭敬相送，把她送到门口后又倒回去。
望着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藏书阁廊柱后，钟离七汀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
“统，你刚才扫描有结果吗?”
“汀姐，从微表情和生理指标模拟分析，他当时说话时情绪稳定，认知协调，没有撒谎或表演的迹象。至少在那刻，是真的那么相信，也打算那么做。”
“是啊……至少此刻，是真的。”
钟离七汀低叹一声，转身也朝外走去。月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决定继续观察，继续结交。
不仅仅是为了任务，也为防备未来可能存在的危险。
亦或许也为印证自己心中那点不愿熄灭、对人性的微弱信心——即便知晓最坏的结局，她也想亲眼看看，一个人在走向那个结局之前，究竟能闪耀出怎样的光芒，又是在哪一步，终于被黑暗吞噬。
这条路，注定步步惊心。
她这个老御史，已经无法置身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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