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KTV逃出来那天,沈阳的凌晨四点,天光还没亮,但东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死鱼肚皮似的灰白。
我走在空旷的大街上,嘴里还残留着昨夜宿醉的酒气,混杂着富婆们身上那股子昂贵又廉价的香水味。
我掏出手机,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串八万出头的数字。
这是我用尊严、用肝、用一张笑脸面具换来的“修行启动资金”。
每一分钱,都带着Momo姐的轻蔑,富婆们的体温,还有我自己的反胃。
文曲星说得对,这才是“路考”的开始。
我之前的那些苦,送外卖、扛水泥,顶多算是皮肉伤,养养就好了。
而KTV这一个月,是在我灵魂上动刀子,一刀一刀,把我那点可怜的自尊,凌迟处死。
也好。
死过一次,就不怕再死了。
我看着那灰白色的天际线,心里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。
不就是当老板吗?
老子又不是没当过。
这次,我不盖楼,不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项目。
我就想找个小门脸,开个棋牌室。
在我看来,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生意。
几张桌子,几副麻将,一个烧水壶,再来点瓜子花生矿泉水。
剩下的,就是坐在那儿,听着哗啦啦的洗牌声,收钱。
多清净,多安逸。
不用陪笑,不用喝酒,不用被人当猴儿耍。
我,礼铁祝,这次要站着,把钱挣了。
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时候的我,真是天真得像个刚出生的傻狍子。
我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,在老城区一个犄角旮旯里,兑下了一个小门面。
上下两层,加起来不到一百平。
以前是个半死不活的文具店,空气里还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水混合的霉味。
房租不贵,押一付三,加上转让费,我那点刚捂热乎的“启动资金”,瞬间就蒸发掉了一大块。
【支出:转让费元】
【支出:房租押一付三,元】
我拿着钥匙,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,心里盘算着。
买几张自动麻将桌,搞搞水电,简单刷个墙,再进点烟酒饮料。
最多两万块,这生意就能开张了。
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,自己坐在柜台后面,一边看着电视剧,一边听着麻将碰撞的脆响,悠哉悠哉地当个小老板。
然而,我一头撞上的,不是悠哉的生活,是现实的南墙。
一堵由各种红头文件、规章制度、和盖着鲜红印章的批文砌成的,又高又厚的南墙。
第一站,市场监督管理局。
我以为这是最简单的一步,不就是办个营业执照吗?
我把身份证复印件、租赁合同、申请表,工工整整地递进窗口。
窗口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戴着黑框眼镜,一脸的“莫挨老子”。
他接过我的材料,用两根手指捏着,像在检查一张用过的厕纸。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照片背景不是纯白色,不行。”
“经营范围写得太笼统,‘棋牌娱乐’?什么叫棋牌娱乐?要细化到具体项目,麻将、扑克、象棋,都要写清楚。”
“你这租赁合同,法人签字怎么没按手印?不规范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用红笔在我的申请表上画一个叉。
一连画了七八个叉,我的申请表,变成了一张不合格的试卷。
我点头哈腰,赔着笑脸。
“是是是,小同志,我马上改,马上改。”
我跑出去,重新照相,重新填表,把能想到的细节全都补上。
下午,我又把材料递了进去。
还是那个年轻人。
他这次看得更快,眉头皱得更紧。
“你这预先核准的店名,‘铁子棋牌室’,太口语化,不严肃,换一个。”
我他妈……
我忍着没骂出来,继续笑。
“好嘞,我马上换。”
第二天,第三天……
我来来回回跑了四趟,每次他都能给我挑出新的毛病。
不是这儿的字号不对,就是那儿的标点不符。
我终于明白了,问题不在我的材料,在我这个人。
我缺了一份“介绍信”,一份用烟酒和人情世故ak47开道的介绍信。
第五天,我没直接去窗口。
我先在外面小卖店,买了两条“软中华”。
我站在大厅里,观察了半个小时,终于摸清了门道。
那个年轻人,每隔一小时,就会去一趟厕所。
我掐着点,在他从厕所出来,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,迎了上去。
“小同志,辛苦了。”
我满脸堆笑,把那个装着两条烟的黑塑料袋,不着痕迹地塞到他手里。
他先是一愣,手下意识地想推开。
但当他摸到袋子里那两条硬邦邦的“砖头”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
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,见没人注意,才把袋子接了过去,低声说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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