硅晶洞穴里,光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。
它从头顶亿万年的晶簇中渗下来,被棱角反复切割、折射,最终碎成一地冰冷的几何图案。敖玄霄就坐在这片破碎的光里,膝盖上摊开苏砚用剑伤换来的封印图拓本。
羊皮纸泛着腐朽的黄,墨迹是深褐色的,像是干涸太久的血。
线条纠缠如神经丛,标注着九个猩红的节点。罗小北将扫描数据投射在半空,三维模型缓缓旋转,那些线条便活了过来,像某种古老巨兽临终前痉挛的血管。
“三个节点重合。”罗小北的声音在洞穴里带着金属回声。他指尖轻点,模型上亮起三个刺目的红点。“矿盟的沉星砂开采点。他们在挖封印的骨头。”
白芷正在给苏砚左肩的剑伤上药。药粉洒在绽开的皮肉上,发出细微的嘶响。苏砚没动,只是看着敖玄霄。
她的剑靠在岩壁边,剑鞘上还沾着悬剑廊的夜露。
“所以他们在加速封印崩溃。”陈稔蹲在物资箱旁,清点着所剩无几的能量晶屑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核算一笔坏账。“而我们连下一顿饭的能量配给都要精打细算。”
阿蛮从洞穴深处走来,怀里抱着那只星蚕。蚕在她掌心缓缓蠕动,吐出的丝在幽光下泛着银蓝色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蚕递给敖玄霄看。
蚕丝的断面在放大镜下呈现出蜂窝状结构,每一个孔洞都在自发地共振。
“它能引导能量。”阿蛮说,“像溪流找到裂缝。”
敖玄霄抬起眼。他的目光掠过每个人——陈稔眉间的疲惫,白芷指尖的药渍,罗小北屏幕上的红光,苏砚肩上新裹的绷带,阿蛮掌心那只发光的虫。
最后落回那卷拓本。
“我们一直在防御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洞穴的共鸣结构里传得很清晰。“躲藏、逃避、被动应对。但星渊井不是敌人,矿盟和岚宗也不是。真正的敌人是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。”
苏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方式?”她问。
“分割的方式。”敖玄霄站起身,羊皮纸在他手中沙沙作响。“将能量分为可利用和危险,将生命分为盟友和敌人,将世界分为可控制与需毁灭。这是旧世界的思维,也是我们被困于此的原因。”
他走到洞穴中央,那里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晶台。
“祖父说,要倾听。”他将手按在晶台上,冰冷的触感顺着指骨蔓延。“不是用耳朵,是用整个存在。如果星渊井是一扇门,那它的‘声音’不是语言,是状态的共振。痛苦、焦躁、撕裂——这些都是状态。”
陈稔放下了手里的晶屑袋。
“你想做什么,玄霄?”
“构建一个网络。”敖玄霄转身,目光扫过洞穴的每一处轮廓。“不是用来控制或防御的网络。而是一个能与这片土地、与星渊井共振的共生系统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堵住裂缝,而是成为裂缝本身——让能量以新的方式流过。”
罗小北的眼镜片上反射出数据流的荧光。
“理论依据?”
“林鹤传讯时提到的三个关键词。”敖玄霄说,“吞星者之泪、寂主之骨、混沌之核。志怪录里说这是‘重固门栓的三枚楔子’。但楔子不是用来钉死门的,而是调节门的开合。我们需要先学会感知门的振动,才能知道楔子该插在哪里。”
他停顿,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硅尘的味道,有药草的苦味,有能量晶屑泄漏的臭氧味,还有六个人类活着的体温和呼吸。
“就从这里开始。”他说,“从这座洞穴开始。”
实施过程像一场沉默的仪式。
阿蛮指挥掘地鼹鼠在洞穴地面挖掘。那些小型生物的前爪进化成了完美的铲形,挖开硅质岩层时发出的不是摩擦声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有节奏的叩击声。九个浅坑,按拓本上第一个简化阵列的布局。
每个坑的深度都是精确的三十三厘米。
陈稔打开了一只真空保管管。里面是七粒星炁稻种,他们从地球带来的最后一批原始种。籽粒在幽光下呈暗金色,表面有天然的螺旋纹路,像微缩的星云。
“发芽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四十。”陈稔说,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分入九个浅坑。“营养液只剩基础配方,没有生长促进剂。”
白芷接过了调配工作。她将库存的草药粉末、提纯的硅藻萃取液、以及从洞穴溪流中过滤的微量元素混合,配成一种淡蓝色的悬浊液。液体倒入坑中时,与硅质土壤发生反应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,冒出转瞬即逝的荧光气泡。
“这是在模拟青岚星古土壤的成分。”她低声解释,“根据林鹤血液中残留的能量特征逆向配比。”
罗小北在洞穴各处布置传感器。微型探头钻入岩缝,蛛网般的导线沿着晶簇表面蔓延,最终汇聚到他临时搭建的处理终端。屏幕亮起,九道曲线开始跳动,每一道都代表一个浅坑的能量读数。
“基线已经建立。”他说,“现在波动值在正负百分之零点三之间,属于环境噪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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