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村口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条深色的布带缠在土路上。黄云峰站在树底下,左手攥着个蓝布包,右手揣在裤兜里,指节在布包上轻轻摩挲——布包里裹着的账本有半指厚,纸页是公社发的粗糙毛边纸,边角被他翻得发卷,里头记满了郑保国私分救济粮的数目,连哪月哪日扣了谁家半瓢玉米、哪回给吴老栓多塞了两斤小米,都用铅笔标得清清楚楚。纸页间还夹着半截削尖的铅笔头,笔芯泛着淡灰,是他前儿夜里在煤油灯底下核对数目时特意削的,灯芯烧出的焦味,这会儿好像还沾在布包上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,西边的云霞红得发暗,再过半个时辰,日头就得沉到山后头去。论资历,他在这村里没人能比:十七岁跟着游击队跑交通,抗日战争时期入了党。那会儿郑保国还在邻村放牛;他揣着几块银元走南闯北做小生意,从河北倒腾棉花到山东,再把山东的粗瓷碗运到河南,眼尖心细,账算得比算盘还快,十里八乡的商贩都乐意跟他搭伙;后来村里缺领头的,他回村当村长,就因为三年自然灾害时买土豆救了全村人的命,竟被郑保国揪住把柄,安了个“投机倒把”的罪名,硬生生摘了村长的牌子,扣上顶“四类分子”的帽子。可就算这样,他骨子里的韧劲和算计,半点没被磨掉——就像他藏账本的地方,没选炕席底下,也没塞墙缝里,而是裹在给老伴缝的旧棉袄里,压在箱底最底下,谁也想不到。
“云峰,咋还杵在这儿?”王老汉扛着锄头从田里过来,锄头杆上挂着个布兜,兜里头装着两把刚拔的青菜,叶子上还沾着泥。他老远就看见黄云峰站在树底下,却没像往常那样四处张望,反而盯着路面出神,便加快脚步凑过去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再等会儿公社就下班了,账本递上去也没人看,咱这几天的功夫不都白费了?”
黄云峰侧过身,往身后的土坯房扫了圈——那是村头的磨房,这会儿没人,只有石磨在风里吱呀响。他把王老汉往树后拉了拉,声音压得更低:“急不得。郑保国那人心眼多,咱前儿夜里去大队部抄账本,虽说是趁他去公社开会的功夫,可保不齐有人看见透了信。他要是察觉了,指不定在去公社的主路上设卡,咱一露面就得被拦下来;更要紧的是吴老栓,昨天还托他嫂子来我家磨叽,说想让子柔嫁给他家建军,拎了半袋红薯干当礼,话里话外都透着‘你要是识相,这事就好说’的意思——他那点心思,我还能看不破?不就是想拿子柔当筹码,逼我把账本交出去嘛。”
“呸!他吴老栓也配?”王老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砸在土路上,溅起点细尘。他干脆放下锄头,蹲在地上,用锄头杆戳了戳地面,“建军那小子,整天游手好闲,去年偷了李寡妇家的鸡,还是郑保国帮着压下来的,子柔嫁过去,那不是跳火坑吗?再说了,这老小子没那么安分,前两年他儿子跟邻村的杏花定亲,后来杏花嫌他家名声不好,彩礼都退了,郑保国还特意去当证婚人撑场面,在酒桌上喝多了喊‘我跟老吴是实在亲戚’,后来我托我远房侄女打听着,吴老栓媳妇跟郑保国那口子,是一个姥姥家的姨表亲!怪不得郑保国总护着他,原来早就是一伙的。”
黄云峰眉梢挑了下,倒没太意外,只是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烟纸,捏了点烟丝撒上去,手指灵巧地卷成个烟卷,递给王老汉:“我当他俩走得近是互相借势,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。郑保国靠吴老栓盯着村里人的动静,谁家有啥风吹草动,吴老栓立马就报信;吴老栓仗着郑保国的势力,在村里占小便宜,分救济粮时总多拿多占。这次我攥着账本,他俩能不急?吴老栓提婚事,怕是郑保国背后撺掇的——真应了这门亲,我再想递材料,就得掂量掂量子柔的名声,毕竟这村里,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。”
王老汉接过烟卷,用火柴点着,猛吸了一口,烟圈从嘴角飘出来:“那咱咋办?总不能看着子柔被他们算计吧?”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黄云峰也给自己卷了根烟,火光在他眼底闪了闪,“子柔昨天跟我说,她去公社供销社买盐时,看见郑保国跟公社的李助理在说话,李助理脸色不太好,好像是为了救济粮的事。这说明公社里也有人盯着郑保国,咱只要把账本递到李助理手里,这事就有戏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,伴着篮子晃悠的吱呀声。两人瞬间闭了嘴,黄云峰把烟卷摁在鞋底灭了,王老汉也赶紧把锄头往树后挪了挪。只见吴老栓挎着个空篮子,篮子边挂着块擦汗的脏毛巾,晃悠着从村西头过来,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领口还沾着点饭粒。他路过老槐树时,脚步顿了顿,眼神在黄云峰的布包上扫了一圈,嘴角扯出个假笑,声音拖得长长的:“云峰啊,这是要去镇上啊?是给子柔扯块布做新衣裳,还是有别的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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