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申时许,新安县衙二堂东侧的县丞值房内。
吴质端坐在黑漆榉木书案后,手中捏着一卷《晋令》的抄本,目光却未落在字上。
他今日头戴平巾帻,身着青色细麻襕衫,外罩半旧鸦青缎面裲裆,腰间革带上只悬着一枚铜印,显得比平日简素许多。
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,可眉间那三道浅纹却比往日深了些许。
孙宏在值房内踱步,绛色吏员常服的下摆随着步伐来回晃动。
他头上进贤冠戴得有些歪斜,额角渗着细汗,不时望向窗外庭中的日晷。
午时三刻的日影早已偏过,此刻晷针投下的阴影正缓缓移向申时初刻的刻度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劲。”
孙宏停步,转身看向吴质:
“吴兄,昨日辰时出城,说是往东五十里狩猎,按常理,最迟今晨巳时也该回来了。这都申时了,三百余骑,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?”
吴质将书卷缓缓放在案上,手指轻叩案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庭中那株老槐树,春日新发的嫩叶在午后的微风中簌簌抖动。
“或许是……途中遇雨耽搁了。”
吴质的声音平静,可语速却比平日慢了些许。
“昨日午后确有一场急雨,道路泥泞难行,若是扎营造饭,今晨再行返程,申时前后到,倒也说得通。”
“可连个报信的人都不派回来?”
孙宏走到案前,双手撑在案沿,身子前倾。
“那王县君虽是纨绔,可他手下那几人却都是沙场老手,岂会不知派人先回通报的道理?还有郭通……他可是跟着去的,此人素来机警,怎么也……”
吴质没有接话,只是从案头拿起一只黑陶碗。
碗中是晨间备下的酸浆,以隔夜粟米饭发酵而成,此刻浆水已微微分层,浮沫散尽,凝出半碗清液。
他端起陶碗,却未饮,只是摩挲着碗壁粗粝的纹路。
值房内一时沉寂,唯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细碎声响。
孙宏重新踱起步来,绛色袍摆扫过青砖地面,发出窸窣声。
他忽又停步,压低声音道:
“吴兄,你说……会不会是那小子真生了胆气,带着那几百人去……”
“剿匪”二字未出口,可两人目光交汇间,都已明白未尽之意。
吴质放下陶碗,碗底与案面相触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碗中酸浆晃动,漾起一圈圈浅浊的涟漪。
“他不敢。”
吴质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孙宏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三百对四百,且是仰攻险寨,段延虽莽,燕凤、王腾却是多谋之辈,更遑论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望向北郊方向。
“北郊大营虽只余翟敏、翟檀那两莽夫,可两千丁零兵终究才是剿匪的主力,那王曜不是愚人,岂会越俎代庖,自寻死路?”
孙宏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重新在胡凳上坐下,双手交握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便在此时,值房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慌乱中带着踉跄,由远及近,踏得廊下青砖咚咚作响。
吴质与孙宏同时抬头,望向那扇虚掩的榆木房门。
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墙上,发出砰然闷响。
一个年轻衙役冲了进来,他满面通红,额上汗珠滚滚而下,胸脯剧烈起伏,嘴唇哆嗦着,半晌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。
“慌、慌什么!”
孙宏霍然起身,厉声呵斥:
“衙署重地,成何体统!”
那衙役却似未闻,反而又往前冲了两步,扑通一声单膝跪地,仰头望着吴、孙二人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恐交织之色:
“县、县丞!主簿!回来了!县君他们回来了!”
吴质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:
“回来了便回来了,值得如此惊慌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衙役喘着粗气,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“不是寻常回来!是、是打了大胜仗回来!东门外,东门外黑压压全是人!县君、毛统领他们……他们押着好几百号俘虏,正从东门进城!全城的人都涌去看热闹了!”
“什么?!”
孙宏失声惊呼,脸色瞬间煞白。
吴质手中那卷《晋令》抄本“啪嗒”一声滑落案面,书页散乱摊开。
他缓缓站起身,青色襕衫的下摆扫过案角,带翻了那只黑陶茶盏。
凉透的酸浆泼洒出来,在案面上漫开一片乳白色的污渍,缓缓渗入木纹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
吴质的声音出奇地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却仿佛有暗流汹涌。
“什么俘虏?哪里来的俘虏?”
“硖石堡!是硖石堡的贼匪!”
衙役激动得声音发颤:
“听说昨夜县君率兵奇袭硖石堡,杀了那二匪首段延,擒了三百多贼人!那燕凤不在堡中,侥幸逃脱了,可三匪首王腾也跑了!如今县君正押着俘虏进城,李家庄的李晟庄主带着庄丁也在一旁帮忙押送!东门外聚了上千百姓,都在欢呼叫好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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