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儿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爹,您快去歇着吧。”
沈砚点点头,却并未立刻去睡,而是走到书房窗前,望着窗外那一片被暴风雪蹂躏后的、寂静而苍白的世界。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,再次将这个家庭、将这个村庄的脆弱,赤裸裸地暴露在严寒之下。医药可以救命,却无法消除那孕育疾病的贫寒与环境。吴郎中的银针再神,云岫的汤药再妙,也挡不住这酷寒的侵袭,填不饱那饥饿的肚肠,修不好那漏风的屋墙。
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,混合着身体的疲惫,涌上心头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个人的学识、仁心、乃至一村一地的努力,在巨大的自然伟力与深重的现实困境面前,是多么的渺小。他能救一个栓柱,能帮几户人家度冬,却无法让这样的寒冬不再来临,无法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难消失。
“爹,”安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边,望着同样的雪景,轻声说,“等我再长大些,学更多本事,是不是就能帮更多的人,让这样的冬天,不那么难熬了?”
沈砚转过头,看着儿子稚嫩却写满认真的脸庞,心中那点无力与阴霾,忽然被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刺破。是啊,个人的力量固然渺小,但希望不正是这样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中传递、累积、壮大么?他无法改变整个世界,但他可以努力照亮身边这一方天地,可以在这严寒中守护住一点点火种,并将这火种,连同那份“想让人过得更好”的心意,传递给像安儿这样的下一代。
他伸手,轻轻放在儿子头顶,声音因疲惫而低沉,却异常清晰:“能。只要你一直记得今天看到的、感受到的,一直朝着你想去的方向努力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处,也有一代人的担当。爹能做的有限,但你和你的同辈,将来或许能做得更多、更好。”
安儿重重地点头,眼中那点因目睹苦难而生的迷茫,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。
腊月二十九,雪后初晴。阳光终于慷慨地洒落,照在厚厚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空气依旧寒冷,却已少了那份摧枯拉朽的暴戾。栓柱的病情在吴郎中和云岫的精心调理下,终于稳定下来,虽然虚弱,但已无性命之忧。王木匠一家,对沈家、对吴郎中的感激,已无法用言语形容。
村庄在阳光中慢慢苏醒,人们开始清扫自家门前的积雪,修补被风雪损坏的物什。虽然依旧艰难,但那份被暴风雪压抑的生气,终于开始缓缓回流。沈家也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最后的准备,扫尘、写春联、准备祭祖的供品……忙碌中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祈愿。
除夕夜,雪光映着月色,村庄显得格外静谧。沈家堂屋,炭火熊熊,灯火通明。团圆饭比往年简朴了些,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平安便是最好的佳肴。沈清远和沈夫人看着儿孙满堂,虽经风雪,俱都安好,眼中满是欣慰。吴郎中经过连番劳累,精神却不错,捋着胡子,品评着桌上的药膳(当然,大部分还是寻常菜肴),感慨这一年来的种种。
沈砚举起酒杯,敬父母,敬妻子,敬吴先生,也敬每一个为这个家、为这个村庄付出努力的人。最后,他看向安儿和懵懂的宁儿,温声道:“旧岁将尽,新年即至。愿来年,风调雨顺,家宅平安,更愿你们,心地光明,脚步踏实,无论顺境逆境,都能守住本心,做有益于人、无愧于己的事。”
安儿似懂非懂,却郑重地点头。宁儿学着哥哥的样子,也用力点着小脑袋,奶声奶气地说:“宁儿也做!”
窗外,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,炸开冬夜的沉寂,也炸开了新年的希望。寒风依旧在远处呼啸,但已无法侵入这温暖明亮的堂屋。沈砚知道,前路或许仍有风雪,但这个家,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已然在一次次携手共度难关中,淬炼出了更为坚韧的生命力与守望相助的情谊。春天或许还在遥远的冰雪之后,但希望,已然在这除旧迎新的灯火与祝愿中,悄然萌发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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