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飞来的墨斗,擦着陈巧儿的鬓角钉入木柱,嗡嗡震颤。
州府的清晨是被运河桨橹声唤醒的。
陈巧儿站在客栈二楼窗前,望着窗外渐次苏醒的街巷。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,挑担的货郎、赶早市的妇人、晨起洒扫的店家,织成一幅与她熟悉的乡野截然不同的市井画卷。远处,州府衙门的青灰屋顶在晨曦中泛着冷光,檐角蹲兽沉默地俯瞰着这座繁华城池。
“巧儿姐,你看这茶。”花七姑捧着白瓷盏走来,盏中茶汤澄澈,“沂州府的点茶手法果然讲究,连这客栈用的都是雨前龙井。”
陈巧儿接过茶盏,目光却仍停留在街上那些建筑上。她的工程师本能已经启动——那栋三进铺面的斗拱结构有承重隐患,街口石桥的拱券角度可以优化,远处水门泄洪道的设计明显滞后于水文变化。这具身体里属于二十一世纪土木工程师的灵魂,正贪婪地解析着这个时代的建造逻辑。
“七姑,”她轻声道,“你注意到没有?这里的建筑比我们乡下精致,但匠气太重。你看那栋酒楼,为了追求飞檐弧度,檐椽截面削得太薄,撑不过三年必出裂缝。”
花七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抿嘴一笑:“在巧儿姐眼里,怕是满城都是待修的物件。”
敲门声在此时响起。小二躬身送来一份洒金请柬:“二位娘子,州府工房的书吏在外等候,说是周大人请二位前往府衙一叙。”
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。来得比预想中快。
沂州府衙的工房院落比想象中宽敞。三进院子堆满木料、石坯、工具架,二十余名工匠正各自忙碌。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的清香与石粉的微尘。当陈巧儿一身素净青衣、花七姑鹅黄襦裙出现在院门时,所有敲打声、锯木声、交谈声,骤然一滞。
数十道目光如针般刺来。
引领的书吏干咳一声:“诸位,这二位是周大人特邀的工匠,陈巧儿陈娘子,花七姑花娘子。日后将在工房协助……”
“女子?”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他。
人群分开,走出个四十余岁的精壮汉子,一身靛蓝短打沾满木屑,方脸阔嘴,眼神如鹰。他手里提着个尚未完工的榫卯构件,上下打量着二人,嘴角扯出个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。
“孙大师。”书吏略显尴尬,“这是周大人的意思。”
被称作孙大师的汉子嗤笑一声:“工房重地,向来是男人流汗出力之所。周大人莫不是听了什么谗言,让两个绣花娘子来此观瞻?若是摔了碰了,我们可担待不起。”
院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。
陈巧儿面色平静。她穿越以来,这样的场景早已不是第一次。倒是花七姑,款款上前半步,福了一礼:“孙大师有礼。妾身与姐姐虽是女子,却也略通木石之工。周大人既让我们来,自有其考量。大师何不先看看我们能否帮手?”
她声音清越,姿态从容,倒让几个年轻工匠看得有些发愣。
孙大师脸色却更沉:“帮手?工房的活儿,可不是唱曲斟茶!”他忽然举起手中那个复杂的榫卯构件,“既然书吏说你们是‘特邀工匠’,那便考较一二——这是‘望江楼’顶层檐角要用的六方套榫,你们若能说出这是哪种榫卯,用在何处,承重几何,我便认你们不是来添乱的。”
他将构件往前一递。
院内彻底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孙大师的拿手绝活之一,六方套榫结构繁复,非二十年以上的老匠人不能一眼看透。几个与孙大师交好的工匠已经露出看好戏的表情。
陈巧儿没有接那构件,只是目光扫过。
三秒。
她开口:“这不是六方套榫。”
满院哗然。
孙大师怒极反笑:“黄口小儿,信口雌黄!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这是改良过的五方错位榫。”陈巧儿打断他,声音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你看似做了六个榫头,但左上角这个只是装饰性假榫,实际受力的是其余五个。之所以这样设计,是因为‘望江楼’顶层东北角当年地基沉降过三寸,导致整体结构向东南微倾。用完全对称的六方榫反而会加剧应力集中,而五方错位可以重新分配荷载。”
她走上前,根本不用碰那构件,只是虚指几处:“这里,榫肩角度七十五度而非标准九十度;这里,卯眼深度少了半分;还有这个假榫的纹理走向与主体木料不一致——都是为了适应那座楼的暗伤。孙大师,我说得可对?”
死寂。
孙大师的脸色由红转青,握构件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陈翠,仿佛在看一个怪物。这些细节,是他带着三个徒弟测量整整三天、又闭关琢磨七日才得出的修正方案,这女子怎么可能一眼看穿?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何人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“乡野匠人,陈巧儿。”她微微颔首,“孙大师的改良思路很精妙,只是假榫的固定方式还可以优化——用竹钉而非铁钉,避免木材因金属膨胀系数不同而开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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