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巧儿摇头:“是民女自己琢磨的。师傅常说,匠人之道,在于‘因地制宜,活学活用’。”
周大人深深看她一眼,终于离去。
是夜,云来客栈天字二号房的灯亮到子时。
陈巧儿在纸上写写画画,复盘今日救援的每一个步骤。七姑则对着铜镜缓缓卸下发钗,忽然道:“今日周大人看你的眼神,不单是赏识。”
“是试探。”陈巧儿头也不抬,“他急需能修望江楼的人,但又怕所托非人。今日这场垮房事故来得太巧——你注意到吗?周大人出现时,衙役手上拿着测量绳和皮尺,倒像是早有准备。”
七姑手一顿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未必是他设计,但他肯定第一时间得了消息,特意来看我如何应对。”陈巧儿放下笔,“不过这样也好。至少三日后雅集,我们不会是完全的靶子。”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更远处,州府西侧的李府书房里,烛火也在跳动。
李员外听完孙大师的汇报,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:“所以那女子真是鲁老头的传人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孙大师脸色阴沉,“而且周大人明显对她有兴趣。今日城西垮房,周大人亲自到场,看完她救人全程,当场就邀了雅集。”
“不能让她接下望江楼的活儿。”李员外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步,“那楼若修好了,周大人必定高升,届时这女子在州府的地位就稳了。我们之前散播的那些流言……”
“流言可以再添一把火。”阴影里,帷帽男子不知何时出现,“我今日在客栈看见,那陈巧儿与花七姑同住一室,举止亲密。州府最重风化,若传出‘二女有悖伦常’……”
李员外眼睛亮了:“这事你去办。要做得自然,先从茶楼酒肆开始。”
“还有一计。”孙大师忽然道,“望江楼最难的不是修复,是楼顶那口‘镇风钟’。那钟重三千斤,当年就是为悬钟而垮了楼架。若能让这女子当众承诺悬钟——”
“她若承诺却做不到,便是欺官之罪。”李员外抚掌而笑,“若不敢承诺,便显无能。好!三日后雅集,你便用这话激她!”
烛火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同一时刻,陈巧儿推开窗户,让夜风吹进房间。州府的灯火在远处绵延,比县城繁华十倍不止。
“七姑,你说汴京是什么样子?”
“听说城郭四十里,御街宽两百步,酒楼商铺彻夜不眠。”七姑走到她身边,“你想去?”
“师傅临终前说,真正的匠作巅峰在汴京将作监。那里有前朝失传的工艺,有全天下的能工巧匠。”陈巧儿声音很轻,“但我有种预感,我们去汴京的路……得先从这沂州杀出去。”
她低头看向掌心,那里有今日救援时磨出的水泡。穿越三年,她从手无缚鸡之力的现代学生,变成能指挥废墟救援的匠人。可面对这时代的暗流,她依然感到步步惊心。
“无论去哪儿,我都陪你。”七姑握住她的手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。夏日的雨总是来得突然,就像州府这潭深水下的暗流,不知何时会翻涌成漩涡。
陈巧儿望向西边李府的方向,那里还有灯火。她知道,三日后的雅集绝不会是赏花品茶那么简单。
而她们不知道的是,此刻客栈马厩里,一个喂马的小厮正将纸条塞进信鸽脚环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:
“鲁徒现身,确有实学。可按原计行事。”
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——那是汴京的方向。
雨终于落下来,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。州府的夜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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