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过中天,州府东街的邻居小院却还亮着灯。
陈巧儿猛然从榻上坐起,额间冷汗涔涔。梦里又是那幅景象——钢筋水泥的丛林,二十四楼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,计算书上的数字扭曲成毒蛇,最后是失重般的坠落。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三年了,这具身体早已习惯,灵魂深处却还烙着前世坠亡的印记。
“又梦魇了?”
花七姑温软的手抚上她的背脊,不知何时已醒,正披衣靠在床头。烛光里,她眼中满是心疼。
“嗯。”陈巧儿长出一口气,握住那只手,“梦到……从前的事。”
她们来州府已半月有余。初时的新奇很快被现实的壁垒撞碎——沂州城远比县城森严,工匠行会规矩繁多,本地匠人看她们的眼神里写满“牝鸡司晨”的讥诮。若不是周大人在一次偶然的官宴上见过七姑的茶艺,随口问起“听闻你二人善营造”,她们连这处小院都未必租得下。
“明日要去西市工坊看木料。”陈巧儿低声说,“那几个老匠人定会刁难。”
“怕什么?”七姑轻轻揽住她肩头,“鲁大师的《营造十书》你已吃透八成,那些榫卯、斗拱的奥义,他们钻研一辈子也未必及你一半。何况——”她指尖点点陈巧儿心口,“你这里装的,可是千年后的学问。”
陈巧儿心中一暖。是啊,她不只是陈巧儿,还是那个曾主持过三座跨江大桥设计的土木工程师。古代匠人视若秘传的力学直觉,于她而言不过是基础公式的推演。
只是这时代容不得“公式”。她必须把混凝土配比换算成“三合土秘方”,把结构力学包装成“鲁班遗法”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两人对视一眼,这个时辰?
七姑迅速披好外衫,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刃——这是离开县城前鲁大师所赠,刀鞘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。陈巧儿则抄起桌边一根黄铜尺,这是她自制的测量工具,边缘打磨得极锋利。
“谁?”
“巧娘子、七姑娘,是我,周府杂役李顺!”门外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喘息,“大人急召!”
陈巧儿拉开门闩。一个瘦小身影闪进来,果然是周大人府上的小厮,衣衫沾着夜露,神色惊慌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城东‘观澜桥’……半个时辰前塌了!”李顺语速极快,“恰有驿马夜行过桥,连人带马坠入沂水,生死不明。知府大人震怒,召全城匠户首领紧急前往。周大人特命小的先来告知二位——此次事故蹊跷,桥是去年新修的,主持工匠正是孙怀礼孙大师。”
孙怀礼。陈巧儿脑中立刻浮现那张倨傲的脸——州府工匠行会的副会长,三日前曾在西市当众嘲讽她“女子摸过最重的怕是绣花针”。此人师从京城匠作监退下的老匠人,在沂州经营二十年,根基深厚。
七姑敏锐地捕捉到关键:“周大人要我们做什么?”
“大人说,二位不必以匠户身份前往,可扮作我的表亲随从,混在人群中观察。”李顺从怀中掏出两块木牌,“这是周府杂役的腰牌。大人嘱托:仔细看桥塌的痕迹,若有发现,切莫当场声张,事后密报。”
陈巧儿捏紧腰牌,木刺扎进掌心。这是机会,也是陷阱。若看不出端倪,徒惹笑话;若看出问题且与孙大师有关……便是卷入州府工匠势力的浑水。
“我们去。”她与七姑目光交汇,瞬间达成默契。
既已踏入此地,便无退路。
城东沂水畔火把通明,映得半边天发红。
陈巧儿低着头跟在李顺身后,粗布衣衫掩去容貌。现场已被差役围住,知府梁大人面沉如水站在岸旁,周围跪了一排匠户首领。孙怀礼站在最前,虽躬身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断桥的残骸斜插在墨黑的河水中,像巨兽折断的肋骨。陈巧儿只扫一眼,心脏便猛地一缩——这塌法不对。
若是建造工艺疏失,桥梁多是整体下沉或局部垮塌。眼前这桥,却是靠近西岸的第三个桥墩完全碎裂,导致两跨桥面齐根折断,断口整齐得诡异。其余部分虽歪斜,主体结构竟大致完好。
“……去年重修此桥,耗银八千两,你当时如何保证的?”梁知府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冰。
“大人明鉴!”孙怀礼拱手,“此桥墩基深一丈二,用青石浆砌,糯米灰浆灌缝,柱身用的是整根铁杉木,外包三寸厚樟木板防潮。施工时小人日夜监工,绝无偷减工料!定是近日水势湍急,冲刷基脚所致——”
“放屁!”一个浑身湿透的驿卒被人搀扶着冲过来,嘶声喊道,“桥塌前我正过桥,听见西岸桥墩里有‘咔咔’的怪响,像是木头开裂!接着整个桥面就往西歪,根本不是从基脚开始塌的!”
孙怀礼脸色微变。
陈巧儿悄悄挪动脚步,借着人群遮挡,靠近断桥残骸。火光照耀下,断裂的木构件暴露在外。她眯起眼——樟木板内层颜色深暗,那是长期受潮的痕迹。但诡异的是,潮湿痕迹呈带状分布,集中在受力最大的承重区域,而其他部位木料干燥完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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