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默能听见馆长那边老旧风扇转动的嗡嗡声——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缓慢咬合,带着金属摩擦的微颤与电流不稳的嘶嘶底噪。
“两点半了,小林。”馆长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还有点没回过神的迟钝,“你确定要把‘失败’两个字写进展板标题里?这可是英雄纪念展。”
“确定。”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焦黑日记的边缘——纸页粗粝如砂纸,边缘卷曲发脆,指尖蹭过时簌簌掉下细灰,带着陈年火药与焦糊棉布混合的微苦气味。
“如果不承认当时的‘失败’,就没法解释他们后来用命换来的胜利。英雄不是因为百战百胜才伟大,是因为明知会输,还要往上冲。”
对面又是一阵沉默,随后传来打火机点烟的清脆“咔哒”声,紧接着是烟草燃烧时细微的“噼啪”,再漫开一缕干燥、微呛的薄荷烟味——林默仿佛隔着听筒都尝到了那股凛冽的凉意。
“行。那块区域给你留着,明天早上八点,我要看到方案。”
挂了电话,林默瘫坐在椅子上,脊背陷进旧皮椅凹陷的弧度里,皮革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;窗外雨停了,上海的深夜安静得像个巨大的真空罩,连远处高架桥上最后一辆夜班车驶过的低频嗡鸣也倏然抽离,只剩耳膜内微微搏动的血流声。
他拧开保温杯,里面的茶早就凉透了,瓷杯壁沁着细密水珠,指尖一触便是一片湿冷;一口下去,苦涩顺着喉咙一直冷到胃里,舌根泛起陈年普洱特有的木质回甘,却压不住那股直抵心口的凉。
三天后,“风雪馆”新展区悄然开放。
这座由退役老兵自发筹建、国家文物局授牌的民间记忆馆,三年来只做一件事:把被档案编号抹去的名字,重新刻回历史的碑石上。
没有红绸剪彩,没有领导讲话。
只在展厅角落辟出了一块灰色的区域,头顶的射灯被特意调暗,光束像是一把把利刃,垂直扎在陈列柜里——光线刺眼而锐利,照得玻璃柜面泛起冰霜般的反光,空气里浮尘清晰可见,缓缓旋舞。
展区名叫——“失败者的勋章”。
柜子里放着三样东西:修复好的焦黑日记本(封皮皲裂处嵌着金漆补痕,像一道愈合的旧伤)、一份根据美军解密档案复原的战场地图(油墨线条冷硬,坐标点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),还有一张老杨捐赠的、已经模糊不清的三连合影(相纸泛黄卷边,人脸处洇开一片温润的褐斑,仿佛被无数双手指反复摩挲过)。
“这光还要再压低一点。”
苏晚正指挥着灯光师调整角度,她今天穿了件干练的黑色冲锋衣,拉链拉至下颌,衣料摩擦时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;头发随意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在射灯斜照下投出纤细的影子。
她指着那本展板上的文字,转头对正在往墙上贴标签的韩雪说:“雪姐,这段导语的字体是不是太锐利了?”
韩雪是馆里的资深策展设计,手里正拿着水平尺比划,金属尺沿在墙面轻轻刮擦,发出“吱——”的短促锐响。
她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一闪,看了眼那行字:“不改了。这几句话本身就带着刺。”
林默站在旁边,目光落在墙面上。那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:
【他们不是为了成功而战斗,而是因为身后无路可退。】
开展后的那个周末,人流量意外地大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喧哗。
走进这个区域的观众,大多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——鞋底与水磨石地面接触时,只余下极轻的“嗒、嗒”声;有人屏息,呼吸声便格外清晰,像羽毛拂过耳道;还有人悄悄摘下眼镜,用袖口按了按眼角,布料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“窸窣”。
林默混在人群里,假装自己在检查温湿度监控仪。
他看到几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,凑在那个电子屏前。
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赵晓菲整理的数据对比——张德昌连队覆灭的时间点,与美军主力被迫停滞的时间点,分秒不差;数据流无声滑过,只有屏幕背光在他们年轻的脸颊上投下幽蓝的、流动的微光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他原本是皱着眉头的,看完那些冰冷的坐标图后,眉头松开了,却红了眼眶——一滴泪悬在下睫毛尖,将落未落,在射灯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。
林默掏出手机,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台。
那条关于老杨和张德昌的视频下,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彻底变了。
之前那个叫嚷得最凶的ID“理性思考者李思远”,头像变成了灰色,显示“该用户已注销”。
而在置顶位置,是沈清源发的一条长评。
这位之前还在质疑“口述历史严谨性”的论坛大V,这次只写了一句话:
“我用逻辑去衡量历史,却忘了历史是由有血有肉的人创造的。我曾误解了他们的意义,抱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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