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王走后,院中便只剩下江晚宁和云谏二人了。
月光从修竹的缝隙间漏下来,在青石地上铺了碎碎的一层银白,夜风拂过竹梢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衬得这一方院落愈发安静。
江晚宁还在琢磨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的时候,只听另一人先开了口:“喝点茶吗?”
江晚宁抬眼看去,云谏已经走到院中的石桌旁,俯身拿起两个青瓷杯子,提壶分别倒了七分满的茶汤,随后便在那张石凳上坐下,抬眼看向他。
月光落在云谏的侧脸上,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,神情瞧上去比方才在江山醉时正常多了,不再有那种让人读不透的深意,倒像是回到了初见时那个温温润润的大夫模样。
江晚宁忽略掉先前那些有些尴尬的情绪,应邀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。
桌上的茶水应是王府的仆从刚备下不久,还冒着袅袅的热气,白色的水汽在月下像一缕缕轻纱。
他低头嗅了嗅,闻着清香应该是上好的龙井,碧绿的叶芽在杯中舒展沉浮,汤色清亮见底,最是适合餐后解腻。
江晚宁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,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,眉间的疲惫也渐渐地舒展开来。
他正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,直到对坐的男人忽然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:“你与谢霁川结契了?”
“咳咳咳——”江晚宁被他的问题惊得一口茶呛进了气管,猛地侧过头去咳了好几声,咳得眼眶都红了才缓过来。
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,声音还带着几分呛后的沙哑,“没有。没有结契。”
云谏的视线落在他脸上:“我们的临契不见了。”
江晚宁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贴了香络贴,对方依旧能察觉到他体内的变化。
他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垂下目光避开云谏的注视,含糊地应道:“嗯——出现了一点意外。”
云谏看着青年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的模样,便也没有再追问下去。
但他并非毫无所觉——天乾的临契,只有另一个天乾才能将其冲断。能在不到一天就让那道临契消失得干干净净,谢霁川做了什么,他心下已然有了推测。
“能让我给你把个脉吗?”云谏忽然换了话题,声音温和地询问道,又补了一句解释,“连续承接两个天乾的信香,对你的身体或有损害。有些损伤是当下察觉不到的,但脉象上会有所显现。”
“可是我没觉得有哪里不舒服啊。”江晚宁话虽这么说,心里也有些打鼓。
他确实没感到异样,但云谏的医术他是信得过的。
犹豫了片刻,江晚宁还是老老实实地撩起袖口,将手腕伸了过去,搁在石桌上那方凉凉的青石面上。
云谏伸出两根手指,指尖轻轻搭上青年的腕脉,微微阖上了眼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吹动了云谏额前的几缕碎发,石桌上那壶茶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。
江晚宁看着云谏那张沉静的脸,见他的眉心渐渐地拢了起来,越蹙越紧,不由得心也跟着提了起来。
这反应瞧着可不太妙,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只是自己不知道吧?
云谏半晌没说话,指尖压在江晚宁的腕脉上一动不动,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。
江晚宁终于忍不住了,开口问道:“是很不好吗?”他的声音都紧了几分。
“不,恰恰相反。”云谏收回了手,睁开眼时脸上带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,沉吟片刻问道,“谢霁川与你结临契时,你可有什么不适?”
不适?江晚宁第一反应是——被咬得很痛算吗?
谢霁川那厮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,什么都是莽着来,在他后颈上胡乱咬了两口才找对位置,疼得他当时差点没一脚把人踹开。
可云谏问的肯定不是这个。
江晚宁只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正经地问道:“什么不适?”
“没有正式结契的坤泽,虽可以接受多个乾元的信香,但那也是有前提的——需要等香络中的前一道信香彻底排空之后才行。”云谏的目光落在了江晚宁的脖颈上。
“乾元的信香各有不同,若是同时出现在同一个香络中,两种不同的气息会相互冲撞。对坤泽而言,那种感觉会让人痛不欲生。所以寻常坤泽在临契被冲断后,都会有一段极难熬的反应期。”
江晚宁当初是独自分化的,身边没有长辈或同门指点,对这些常识也是一知半解。
他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,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:“我好像……没什么感觉。”
云谏垂下眼,像是在思索什么,半晌后才抬起眼来,换了个话题:“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?”
江晚宁不知他为何又问起了这个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等挖心案结束后,应该会继续去游历吧。”
不知为何,云谏的面色在听到这个回答后明显松了松,抬眼时那双浅色眸子里的冷意也散去了一些:“不留在帝都吗?”
“留在帝都做什么?”江晚宁今夜也饮了一两杯酒,虽然不至于醉,但浑身都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儿。
于是便放任自己趴在了石桌上,歪着头看向云谏,“这里可没有外面有意思。”他顿了顿,又轻声补了一句,“而且我不喜欢帝都。”
看着青年微醺的模样,月光在他半阖的眼睫上镀了一层银光,云谏的声音也放轻了几分,像是怕惊碎什么:“我也不喜欢帝都。”
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,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,声音被夜风揉碎了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……从来都不喜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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