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柳府时,月上中天。陈文强吐出一口浊气,后背衣衫竟有些湿冷。这不见刀光的战场,比当年在码头扛包、与地痞周旋更加耗费心力。
马车粼粼而行,经过一条昏暗巷口时,车夫老李忽然“吁”了一声,猛地勒住缰绳。陈文强掀帘一看,只见巷子深处,隐约有几个人影迅速跑开,地上似乎躺着什么。
“东家,好像有人被打伤了。”老李低声道,声音有些紧张。
陈文强心头一跳,沉吟片刻:“慢慢过去看看,小心些。”
靠近了,才看清地上躺着个灰衣汉子,蜷缩着呻吟,脸上有血。看穿着,像是普通力夫。陈文强吩咐老李将人扶起,那汉子勉强睁开眼,含糊道:“谢……谢谢老爷……小的只是……只是运煤的……不知得罪了谁……”
“运煤的?”陈文强眼神一凝,“给哪家运煤?”
“原……原本给西城几家铺子送……今日忽然被辞了,说……说以后不用我了……晚上就……”汉子痛苦地咳嗽起来。
陈文强让老李拿些散碎银子给他,吩咐送去就近的医馆。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,他眉宇紧锁。这不是偶然。几乎同时,家中派来的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追上马车,禀报道:“大爷,不好了,咱们煤场那边传来消息,说是从门头沟往城里运煤的两辆骡车,在半道被一群无赖拦了,虽没抢东西,却把车轴给弄坏了,还放话说……说这条路以后不太平了。”
两件事接连发生,指向再明确不过。商战冲突,从价格、地盘,开始向更下作、更阴狠的手段升级。而且,直接针对供应链——从开采到运输。
回到家,已是深夜。书房灯还亮着,弟弟文健和年小刀都在等他。文健满脸怒容:“哥,肯定是‘永盛炭行’那帮人干的!赵老黑上次吃了亏,这是报复!”
年小刀则更冷静些,他市井摸爬滚打多年,嗅觉敏锐:“陈大哥,不止。我手下兄弟探到点风声,‘永盛’的赵老黑,最近和漕帮一个管水陆码头的小头目走得颇近,喝酒喝了不止一次。还有,之前在咱们煤场附近转悠的生面孔,有人认出,跟五城兵马司某个司吏的远亲有关联。”
陈文强在书案后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柴炭商利益受损,勾结地痞流氓滋事,这是预料之中。但牵扯到漕帮,甚至可能隐约有底层吏员的影子?这意味着冲突在复杂化,对手开始动用更广泛的社会关系网络,试图从运输、治安等多个层面施压。
“咱们的靠山,是怡亲王。”文健急道,“要不要……透点风给王府那边?或者找王府的管事说道说道?”
陈文强摇头:“王爷的订单是非官方的庇护,不是尚方宝剑。这点骚扰,若都要去哭诉,只会让王爷觉得我们无能,不堪大用。况且,对方现在行事阴诡,并无直接证据指到‘永盛’头上,更牵扯不到台面上的人物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王府的虎皮,要披在最关键的时候。现在,得靠我们自己扛过去。”
他看向年小刀:“小刀,运输路线,立即调整,多备几条,轮流使用。雇请的护卫,再加两成,要选真正硬手,钱不是问题。运煤的脚夫、车夫,重新核查背景,许以厚利,但也要让他们知道,规矩是什么。”他又对文健道:“煤场和铺子那边,加强巡查,尤其是夜里。跟左邻右舍、巡街的更夫都打点好,眼睛放亮些。”
安排停当,文健和年小刀领命而去。书房里只剩下陈文强一人。他推开窗,寒凉的夜风涌入,吹散了些许疲惫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,已是三更。
他知道,柳府的冷遇、赵主事的暗讽、周老先生无意间的解围、运煤路上的龃龉……这一切都只是水面上的涟漪。真正的暗流,正在看不见的深处涌动。那封匿名信绝非空穴来风。怡亲王的青睐是一把双刃剑,既挡住了明枪,也引来了更多的暗箭。柴炭商背后的利益集团、可能被触动的地方势力、乃至朝中对此事别有看法的人物,或许正在某个角落,重新审视着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暴发户”。
财富积累得太快,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立起一根高高的桅杆,必然要承受更大的风浪。王府的订单是机遇,也是最大的风险源。他现在就像走在一根细丝上,一端是继续膨胀的财富和影响力,另一端则是深不见底的倾覆危机。
“树大招风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信上的话,指尖在冰凉的窗棂上划过。下一步,风会从哪个方向来?是商业上的进一步绞杀,是官面上的小小刁难,还是……更接近王府那边的警告?
他忽然想起今日在柳府,那位周老先生离开时,似乎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,低吟了一句诗,声音很轻,当时嘈杂,他没听清。现在静下心来回想,那口型似乎是——
“ 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。 ”
这不是随口吟诵。这是提醒,还是……某种预告?
陈文强缓缓关上了窗户,将料峭春寒挡在窗外。书房内,烛火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墙上,摇曳不定,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暗流搏斗。
长夜未尽,危机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。而这,或许只是暴风雨前,第一缕掠过树梢的凉风。
喜欢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请大家收藏:(m.2yq.org)煤老板和儿女的穿越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